栈道崩塌三日,寒江如怒龙咆哮,浊浪拍崖,碎玉飞雪般溅上半空。
残破的浮桥早已被卷入深渊,只剩半截铁索悬于绝壁之间,在风中微微震颤,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命脉。
唐玄宗李玄祯立于崖边,披风猎猎,面容铁青。
他望着对岸隐约可见的驿道,手中玉带猛然掷入江心,声音嘶裂:“朕乃天子,岂能困于此沟壑!”
江水吞没玉带,无声无息。
身后禁军默然,无人应答。
陈元礼单膝跪地,铠甲沾泥,双手死死扣住玄宗的靴尖:“陛下万金之体,不可涉险!若索断人坠,江山何托?”
“江山?”玄宗仰天大笑,笑声如裂帛,“朕的江山,如今只剩这半截铁链?你们拦朕,是要朕跪着求生吗!”他双目赤红,拔剑欲斩绳索为梯,却被数名亲兵死死抱住。
军中已有低语悄然蔓延:“天意如此……不如另择明主。”
“太子仁厚,且得将士之心。”
“贵妃祸国,杨氏乱政,此灾非天罚,实为人祸。”
风冷如刀,割过每个人的喉头。
而在山坳破篷之下,杨玉棠蜷卧于草席之上,气息微若游丝。
三日前那一声“缓”字,几乎抽尽她魂魄。
六感尽毁,耳中再无天籁,连高力士唤她,也只觉唇动无声。
可昨夜,老渡夫高老头偷偷摸进帐来,浑身湿透,颤声低语:“李辅国许我百金,让我告‘江神索祭’,要你们献人渡江……实则……是要困死你们啊娘娘……”
话未尽,她心口骤然一绞,仿佛五脏被人攥紧。
就在这痛极之时,一丝极细微的声音,竟从血肉深处浮起——
“贵妃快死了,她听不见的。”
那声音微弱如蚊蚋,却如针扎进她残破的识海。
她猛地睁眼,瞳孔涣散,却有一线清明自血中燃起。
——她听见了。不是用耳,是用血。
夜雨倾盆而至,茅篷漏雨如注,烛火摇曳欲灭。
小娥抱着银簪瑟缩角落,见贵妃忽然坐起,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
她双目无神,却抬手一指自己左耳。
“取簪来。”
声音轻得像梦呓。
小娥不敢违,颤巍巍递上银簪。
玉棠接过,指尖冰冷,缓缓将簪尖刺入掌心。
鲜血涌出,顺着指缝滑落,她却面无表情,只将血抹入左耳道。
刹那间,耳中轰鸣如雷,仿佛万千鼓槌齐击颅骨。
可紧接着——
百步内私语,竟如贴耳低语。
“……马嵬可决,不必至此。”是李辅国的声音,阴冷如蛇,“若他不肯交玺,便说贵妃祸水,祭江以安军心。将士饥疲,需一祭以定魂。”
“可贵妃尚在……”陈元礼声音沉重。
“她已形同死人。”李辅国冷笑,“听不见,说不出,不过是一具余温未散的祸胎。留她,军心不稳;弃她,方能渡江。”
雨声掩盖了帐外密语,却掩不住她血中响起的惊雷。
玉棠指尖剧颤,用尽全身力气,以血指在膝上残帛缓缓写下八字——
祭江、逼玺、马嵬将变
每写一笔,心口便剜一刀。
她不是怕死,而是怕他死于无知,怕他至死不知,这江山早已将他抛弃。
她曾是他的软肋,如今却成了他唯一的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