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帛写罢,她已唇角溢血,冷汗浸透里衣。
可她仍死死攥着那布,仿佛攥着最后一道命符。
高力士掀帘而入,满身雨水,见她面色惨白如纸,急忙扑来:“娘娘!您怎么……”他伸手欲探她脉息,却见她缓缓抬手,将残帛塞入他掌心。
那一瞬,她的手指冰凉,却极稳。
她望着他,眼底无光,却似有千言万语沉在血底,最终只吐出一句低语,轻如叹息,却重如判词——
“明日……他若疯,便是活。”夜雨未歇,风自江谷深处卷来,带着湿冷的腥气,如鬼魂低语般在残破的营帐间游走。
高力士跪在杨玉棠身侧,掌心紧攥那块染血的残帛,指节泛白,仿佛攥着的不是布片,而是即将坠入深渊的帝王命脉。
“娘娘!”他声音发颤,眼中血丝密布,“您割的是耳,可流的是魂啊!这血中所听……究竟是真是幻?”
玉棠不答。
她双目半启,瞳孔如蒙雾的琉璃,映不出光,却似能穿透帐壁,望进那风雨飘摇的龙帐之中。
她唇角微动,血沫再度渗出,像一朵在寒夜中悄然绽裂的红梅。
她听见了——不是用耳,而是以命为弦,以血为丝,拨动了天地间最幽微的震颤。
玄宗撕碎诏书的那一声笑,如刀劈开她混沌的识海。
那笑声里有疯,有痛,有帝王尊严被踩入泥泞的嘶鸣,却也有一丝她久违的清醒。
他知道了吗?
他知道这是唯一的生路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一瞬,他的声音穿透雨幕,震得她心脉一松,仿佛绷了十几年的弓弦终于断裂,而箭,终究射向了生的方向。
她昏了过去,像一盏油尽的灯,被风吹灭。
三日后,晨光微透,山雾如纱。
药香淡淡弥漫在帐中,孙邈然收回三指,神色凝重如铁。
他轻轻合上玉棠左耳——那耳廓已失血色,肌肤冰冷如瓷,耳道深处黑血凝结,脉息断绝,再无回转之机。
“娘娘六感尽毁,唯余‘血听’。”他低声道,“此后若不出血,便永堕无声之境。而每一次听,都是剜心割魂。”
高力士低头,见她掌心那道银簪刺出的伤口尚未结痂,血痕蜿蜒如蛇,仿佛仍记得昨夜的痛。
他哽咽着握住她的手:“娘娘,您听见了什么?值得用命去换?”
帐外风止,雨歇,唯余江声低吼,如远古的诅咒。
玉棠缓缓睁眼,目光空茫,却有一丝极淡的笑意浮上唇角。
她声音轻得像从地底浮出:
“听见了……他活着。”
高力士浑身一震,老泪滚落。
他知道,这一句“活着”,不是寻常的生死之别,而是她在血与痛的尽头,亲手将帝王从神坛推下,又以残躯为祭,换来的苟延残喘。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小卒踉跄奔来,脸色惨白:“高公公!江边……江边浮起具尸首!是那日送信的高老头!”
高力士猛地起身,冲出帐外。
江岸泥泞,尸身已被拖至浅滩,浑身青紫,口鼻溢血,显然是溺毙多时。
可最令人惊心的是,他死死抱在怀中的半块银锭——断裂处整齐,似被利器劈开,而完整的一面,赫然刻着四个小字:
东宫内侍省。
高力士盯着那字,如遭雷击。
风拂过江面,吹动他花白的鬓发,也吹冷了他整颗心。
他缓缓回身,望向帐中那个再也听不见世界的女人。
她正静静地躺着,仿佛对一切无知无觉。
可他知道——她早已听见了命运的齿轮,正一寸寸碾向马嵬坡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