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尖落地的刹那,云海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推开,向两侧缓缓分开。虹桥自南天门下铺展而出,一路延伸向凡尘方向,光晕微闪,仿佛踩上去就会立刻消失。
他没停,也没回头。
衣袍在云气间轻轻摆动,原本宽大的神君华服,此刻已被他挽起袖口,束得利落。那身素白虽仍带着天庭织造的纹路,但再没有半分张扬。他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像钉进云阶里,稳得不容动摇。
就在他抬脚欲迈下最后一级玉阶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神君!”
声音带着喘息,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
青梧从云雾中冲出,发带早已松脱,一头黑发散在肩上。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枚玉符,指尖泛白,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彻底消失。
赤渊神君脚步一顿,没有转身。
“你来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问早饭吃了没有。
青梧差点被这句话噎住。他张了张嘴,想说“您要走了怎么也不知会一声”,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这位主子的性子,若真想瞒着走,十个他也追不上。能让他听见这一声,已是天大的情分。
“这是……您落下的。”青梧上前两步,单膝跪地,双手将玉符高举过头,“您贴身带着的‘渊照符’,离身太久,会损元神。”
风掠过南天门,吹得玉符上的流苏微微晃动。那符是赤渊神君年少时,玉帝亲赐的护命信物,内蕴一丝本源神识,平日藏于袖中,关键时刻能替主挡一次致命劫难。
赤渊神君终于转过身。
他蹲下,视线与青梧齐平,伸手却没有接过玉符,而是轻轻按在青梧掌心,将那枚温润的玉符推了回去。
“我已不是那个需要靠符保命的神君了。”他笑了笑,“况且,历劫若还带着天庭的护身符,天道第一个不答应。”
青梧眼眶一热:“可您这一去,凡间无依,若有凶险……”
“有它。”赤渊神君抬起左手,戒指在云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芒,“它比符靠谱。”
青梧盯着那枚戒指,忽然想起什么:“可这戒……不是封印着吗?您能用?”
“不能用。”赤渊神君坦然道,“但它会提醒我,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停。这就够了。”
青梧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他跟了这位主子几千年,见过他冷眼对敌,见过他独坐神殿一夜不语,也见过他在灵悦仙子婚典那日,默默把一坛酒喝到天明。
可他从没见过赤渊神君笑得这么轻松。
像卸下了什么千斤重担,又像终于找到了该去的地方。
“您……真的不带点什么走?”青梧声音低了下去,“哪怕一张旧图、一缕香灰?”
赤渊神君摇头:“带了,就是舍不得。”
青梧苦笑:“可我舍不得您。”
这话一出,连风都静了。
赤渊神君沉默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块布巾,随手一抖,竟是条洗得发白的旧帕子。
“记得吗?你第一次给我擦剑,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把我的‘寒渊’剑差点摔地上。”
青梧一愣,随即想了起来:“那是您刚斩了九幽魔将回来,血糊了一身,我……我是真怕。”
“你还说,‘神君若死了,我也不活了’。”
“我说过?”青梧挠头,“我有这么蠢?”
“有。”赤渊神君点头,“但现在不蠢了。”
他把帕子塞进青梧手里:“留着。哪天你想我了,就拿出来闻闻——上面还有我上次喝剩的桂花酿味儿。”
青梧低头一看,帕子角上果然沾着点暗黄渍迹,隐约还带酒香。
他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憋住,眼泪却先一步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