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她的发丝吹起一缕，扫过他的袖角。萧逸低头，看见自己袖口破了一道小口子，线头垂着，在晨光里轻轻晃。
他没动，也没追上去，只是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一步步朝破庙走去。
天刚亮，破庙里冷得像井底。他靠着墙坐下，把外袍裹紧了些，闭上眼。可眼皮刚合上，就听见外面有脚步声，不急不缓，踩在碎石上，像是专门寻他而来。
门框投下的影子被切开一道缝，有人站在门口。
“你住这儿？”
声音清亮，带着点熟稔的责备。
萧逸睁眼，看见任瑶萱提着篮子立在门口，晨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勾出一圈毛茸茸的轮廓。她没等他回答，径直走进来，把篮子放在倒了的神像边上，掀开盖布。
几件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叠得整整齐齐，底下压着三块粗饼，还冒着一点热气。
“我娘说，穿破衣的人，不一定穷，但一定没人管。”她把衣服拿出来，抖了抖，“现在有人管了。”
萧逸没接话，也没动。
她瞥他一眼：“你救过我一次，记得吗？那晚赵家的狗要咬我，是你一脚把狗踢飞的。我问你是谁，你说‘路过’。现在轮到我路过你了。”
“我不需要——”
“那你需要什么？”她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锤子敲钉子，“需要蹲庙里吃冷风？需要劈柴劈到手抖？你昨晚在木匠铺的事，半个镇都传遍了。一个连斧头都拿不稳的人，还想靠力气吃饭？”
萧逸终于抬眼，目光冷了些。
她不怕，反而笑了：“你眼神还是这么凶，跟那天踢狗时一模一样。可你现在不是神仙了，是吧？是凡人，就得按凡人的法子活。”
她从篮子里抽出一块粗布，塞进他手里：“拿着。磨手了垫着，别等出血才想起来要护。”
布角上绣了个极淡的“萱”字，颜色褪得几乎看不清，像是洗过太多遍。
萧逸没推，也没谢，只是把布攥在掌心，指节微微发白。
“今天有集市。”她拍了拍手，像是宣布什么大事，“我打听过了，竹器好卖。你不是在木匠铺学了点手艺？做几个勺子杯子，我去叫卖。赚了钱，咱俩平分。”
“我没做过。”
“那就学。”
“没人买怎么办？”
“那就降价。”
“降多少？”
“两文一个。”
萧逸皱眉：“我昨夜做了十几个，费了半宿，卖两文太亏。”
“亏？”她笑出声，“你知道两文钱能买什么吗？一碗豆腐脑，两个馒头。你做的东西再好，百姓手里就这么多钱。你要卖神仙价，不如回天上去。”
他沉默片刻，终于起身：“我去削。”
竹料是她从镇东老篾匠那儿讨来的边角料，长短不一，还有裂纹。萧逸坐在庙门口的石阶上，用小刀一片片削。手指不听使唤，刀刃滑了好几次，差点割到虎口。
任瑶萱蹲在他旁边，看他笨拙地修边角，忍不住笑：“你这哪是做手艺，是跟竹子拼命。”
“安静点。”他头也不抬。
“你以前真能劈山？”
“嗯。”
“那现在呢？”
“现在……想把这根竹子削直。”
她笑得更厉害，伸手想拿他手里的竹片看看，却被他下意识一缩。
她顿了顿，没再伸手，只说：“你啊，连笑都不会了，还劈什么山。”
正午时分，两人带着十来件竹器去了集市。萧逸做的杯子勺子虽不熟练，但线条干净，打磨细致，在一堆粗糙货里显得格外亮眼。
他们在角落支了个小摊，铺了块旧布，把竹器摆上去。
“新竹勺，不裂不烫！”任瑶萱站起身，清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亮好听。几个路过的大婶停下来看了看。
“这勺子，两文？”一个妇人拿起一个竹勺，翻来覆去地看。
“两文，保用三个月。”任瑶萱笑着说，“要是裂了，拿回来换新的。”
“哟，还包换？”
“我们讲诚信。”
妇人笑了，掏出两枚铜钱：“来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