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炉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将熄未熄,一缕青烟从炉口缓缓升起,盘旋着散入屋梁。任瑶萱伏在桌边,头枕着手臂,呼吸均匀而轻浅。她指尖还搭在药勺上,指节泛白,像是睡着前仍在用力搅拌。桌面上摊着那张李伯给的方子,墨迹被汗水晕开一角,像朵歪歪扭扭的花。
萧逸推门进来时,脚步很轻,几乎没带起一丝风。他刚从村后收了最后一道灵符,地脉虽未完全安稳,但煞气已退三尺,至少今夜不会再有鸡飞狗跳的怪事。他一眼就看见她睡着的模样,眉头不自觉松了几分。
他走过去,解下外袍,慢慢搭在她肩上。布料滑落时擦过她的耳垂,她鼻尖微皱,像被蚊子叮了下,哼了一声,又往手臂里缩了缩。
萧逸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干得起皮,袖口还沾着黑骨藤的汁液,染得发黑。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发闷,不是灵力逆行那种痛,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钝钝的涨。
他抬起手,想替她拨开黏在额角的一缕头发,指尖刚碰到,又收了回来。
“你要是再熬一夜,我就把你关进柴房。”他低声说,语气像在训人,声音却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话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从前在天庭,他对灵悦仙子说过最重的话,也不过是“请珍重”。可对着这个凡人女子,他竟会说出“关进柴房”这种话,还带着点……舍不得。
他指尖无意识抚过戒面,鸿蒙灵幻戒微微发烫,不是预警,也不是增幅,倒像是在应和什么。金光在戒缘流转了一圈,又悄然隐去。
“若非历劫,我怎知凡心如此珍贵?”他盯着她睡着的脸,声音更低,几乎成了自语,“我原以为,动情是劫,是乱,是不该有的软肋。可你偏偏……让我觉得,这劫,来得值。”
屋外风停了,炉火又跳了一下,映得墙上人影晃动。她忽然动了动,嘴唇微张,喃喃道:“你早不是天界神君了……你是我的萧逸。”
萧逸猛地抬头,盯着她。
她没醒,睫毛都没颤一下,嘴角却微微翘了翘,像是梦里占了便宜。
他怔在原地,心跳快得不像话。身为神君,他能一掌劈开山岳,能以灵识横扫千里,能预知凶险、逆转乾坤,可此刻,却被一句梦话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你说什么?”他忍不住问,明知她听不见。
她没回答,只是翻了个身,手从药勺上滑下来,搭在桌沿,掌心朝上,像在等什么人牵。
萧逸看着那只手,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他活了上万年,见过无数仙子袅袅而来,裙裾飘香,可从没人敢这样对他说话,更没人敢说“我的萧逸”。那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捅开了他心里某道锁。
他慢慢蹲下,与她平视。她呼吸拂在他脸上,带着药香和一点熟悉的、属于她的气息。他忽然想,若她醒来,发现他这么近地盯着她,会不会一巴掌拍过来,骂他“登徒子”?
这念头一起,他自己先笑了。
笑完,他又觉得不对劲。他什么时候,会对着一个凡人女子傻笑?
他伸手,指尖悬在她掌心上方一寸,迟迟没落下去。
他怕。不是怕她拒绝,是怕这一牵,就再也松不开。他怕自己动了真心,却护不住她;怕天命难违,劫数终至;怕有朝一日,她化作尘土,而他仍要独活万年。
可她刚才说的那句话,像火种,烧得他心里发烫。
戒指又热了一下,这次不是微温,而是持续发烫,像在催他。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没了犹豫。
他缓缓伸手,将她的手握进掌心。
她的手很凉,指尖微湿,掌心有薄茧,是这些天挖药留下的。他的手却烫,灵力自然流转,暖意顺着掌心渡过去。她fingers轻轻蜷了一下,像是回应。
他没松开。
窗外月光正好,照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戒面映着光,泛出一层极淡的金纹,像涟漪,一圈圈荡开,又与炉火余光交融,映得满屋微亮。
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眉头舒展,像是做了个好梦。
“萧逸……”她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清晰,带着点撒娇似的鼻音,“香快好了……你别走。”
他低头看她,嗓音哑了:“我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