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军家里住的四合院东厢房,三间房在院里算宽敞的。他熬夜写东西那间靠窗,早就跟妻子分房睡,儿子在杭城工作,西厢房那间屋也一直空着留给他。
此刻被窝里突然有动静,林建军猛地惊醒——这不是他的写作间,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铺着打补丁的粗布褥子,屋里糊着泛黄的旧报纸,墙角堆着姐姐的书包。
穿好衣服下床的瘦小身影扎着羊角辫,蓝布褂子洗得发白,林建军盯着她看了半天,嗓子发紧:“是姐姐吗?你怎么在这儿?怎么这么瘦小……”
林馨回头皱眉:“大清早犯什么迷糊?赶紧起来,院里水龙头该排队了,去晚了只能用凉水洗脸。你听,傻柱叔都在院里劈柴了。”
林建军往窗外瞥,南厢房门口,傻柱正抡着斧头劈柴,光胳膊上肌肉鼓鼓的,嘴里哼着小调。那是中院的傻柱,在厂里食堂当厨子,院里谁家缺油少盐,他总乐呵呵地帮衬。
“上学?我还要上学?上什么学?”林建军脑子嗡嗡的,傻柱……这不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林馨被他问笑了:“都快三年了,还怕上学?昨儿三大爷跟爸念叨,说你算术考倒数,再这样怕是留级,升不了四年级。”
三大爷?正房的阎大爷,废品站上班,最会算计,连谁家多用半桶水都记小本本上。
林建军低头看手——又黑又瘦,指甲缝嵌着泥,准是昨天跟院里孩子爬树掏鸟窝弄的。他忽然想起:“留级宝儿,吃饭吃半碗儿……是不是巷子里那帮孩子编的?河东那几个留级生总被追着喊。”
“可不是。”林馨语气软了,“还有俩月期末考试,不会的问我,实在不行……问傻柱叔也行,他小时候算术好着呢。”
记忆涌来——1981年,他十一岁,上三年级,在这四合院住了快十年。爸林道舟在煤球厂当保管员,推板车送煤时总跟傻柱唠食堂新鲜事;妈张芳芬是家庭妇女,常坐院里大槐树下做针线活,跟秦淮茹婶子换着纳鞋底;姐姐林馨大他两岁,妹妹林颦小三岁,这会儿许是还在里屋睡。
“姐,现在几月几号?是一九八一年不?”他声音发颤。
“你今儿真不对劲。”林馨摸他额头,“没发烧啊。四月中旬了,俩月后放暑假,忘了?”
正愣着,房门开了,张芳芬走进来,手里提个木马桶,刚倒完回来。她头发乌黑,眼角没多少纹,正是记忆里年轻的模样,见林建发呆:“傻坐着干啥?赶紧穿衣裳!一会儿三大爷该来借煤铲了,你爸准得跟他数铲子里的煤渣子。”
“妈……”林建军鼻子一酸,扑过去抱住她胳膊,把脸埋进去。
张芳芬被撞得趔趄,马桶晃了晃,急道:“作死啊?这马桶要是打翻了,院里街坊不笑掉大牙!”
窗外,傻柱的斧头声停了,传来大嗓门:“道舟嫂子,借你家笤帚使使!我那扫帚毛掉光了!”
林建军僵在原地,听着熟悉的吆喝,看着妈妈嗔怪的眼神,鼻尖酸意再也忍不住。
他真的回来了,回了1981年,回了这吵吵闹闹、藏着半生回忆的四合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