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代的孩子,大多是放养的。四合院里更是如此,贾张氏家仨小子、二大爷家阎解放兄弟俩,一窝窝的孩子满地跑,独生子女反倒像院里的稀罕物。孩子多,手头又紧,谁家也没闲钱把娃宠成小皇帝,个个自理能力强得很。上学放学从没家长接送,校门口的路再窄,也不会像后来那样堵得水泄不通——哪像院里二大爷,总爱端着架子送阎解放到胡同口,被三大爷背地里数落成“摆官威”。
林建军身上那件衣服,说不清传到他这儿是第几手了——还是件夹衣,冬天填点棉花就能当棉袄穿,袖口磨得发亮,打了俩补丁,一看就是姐姐林馨穿过的。他倒不在乎破不破,就是嫌有点脏,心里盘算着放学回来自己洗洗,哪怕是破衣烂衫,也得穿出点样子来。总不能让贾张氏见了又撇嘴:“林家小子穿得跟捡破烂似的。”
妈张芳芬为了一家子能吃饱,从早忙到晚,院里大槐树下的石墩子就是她的工作台,针线笸箩里总堆着街坊们送来缝补的衣裳,傻柱的工装裤磨破了膝盖,秦淮茹的袖口绽了线,都找她补。她累得直不起腰,林建军哪能再添麻烦?能重活一回见着亲人,就该偷着乐了,不光自己的事得自己扛,还得想辙让家里日子好过点——先争取一个月多吃几顿肉,不用再眼馋傻柱从食堂带回来的肉星子;再往后,得能买得起牛奶,最起码让姐姐林馨早上能喝上一杯、吃个鸡蛋,她小时候就因为营养不良,长个子比院里贾蓉慢半拍。
说起来,家里这光景也跟成分脱不开关系。爷爷那辈是读书人,家里有两进九间瓦房,当年被定为“小业主”。那阵子讲究“越穷越光荣,三代贫农最吃香”,院里一大爷是工人阶级,腰杆挺得直;傻柱他爸是拉洋车的,根正苗红,成分硬气。可爸林道舟呢?旧社会在政府里打了一年杂,成了“有问题的人”,好工作轮不上,提拔更是没指望,只能在煤球厂守仓库,工资比一大爷差了一大截。
可爸的心思没被磨没,总念叨“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家里再穷,也逼着他们姐弟仨念书。这也是没办法——仨孩子跟妈一样是农村户口,凭他那点人脉,根本改不了。要想“跃农门”,拿到城市户口的定量供应,不用再看粮站售货员的脸色,除了好好读书考出去,没别的路。院里秦淮茹总劝妈:“让孩子跟傻柱学门手艺呗?”爸却梗着脖子:“我林家的娃,得靠笔杆子吃饭。”
姐姐林馨读五年级,那时候还没九年义务教育,小学五年制,毕业能不能上初中,得凭考试说话。三水县城里,实验小学最好,实验中学次之,就在离市中心不远的地方。但实验小学每年能考上实验中学的,也就两成光景。林馨跟他不一样,成绩在班上拔尖,目标就盯着实验中学呢。毕业班要拼升学率,学校抓得紧,早读都得提前半小时,所以她一大早就走了,比院里阎解成背课文的时间还早。
林建军站在实验小学门口,愣了好一会儿。这学校是用县里一座老庙改的,后来古建筑拆得差不多了,就剩个古戏台,1981年的校门就设在戏台底下。哪怕再过三十多年,这戏台也是个地标。看着戏台下叽叽喳喳往里涌的小孩,他心里直犯嘀咕——一个四十多岁的灵魂,裹在十一岁的身子里,要去读三年级,这事儿想想就觉得滑稽。昨天三大爷还跟爸念叨:“建军这成绩,怕是考不上初中,将来跟傻柱似的去食堂抡勺子?”
他攥了攥书包带,那补丁硌得手心发疼。
管它滑稽不滑稽,先把这学上起来。等期末考个好成绩,看三大爷的小本本上还怎么写!深吸一口气,他跟着人潮往里走,身后仿佛还能听见院里傻柱劈柴的吆喝,和贾张氏隔着墙骂街的动静。
这日子,得一点点往好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