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戴眼镜的感觉是真好，林建军暗暗发誓，既然真能重来一回，说啥也得护好眼睛，再也不当那四眼儿。
总算坐上自己的座位，他正发懵接下来该干啥，旁边的贾蓉已经上下打量他好几圈，小眉头皱着，忽然开口：“林建军，你今天咋跟往常不一样？”
贾蓉是贾张氏的小闺女，在院里跟他算半个玩伴，小时候总爱跟在哥哥贾东旭屁股后头，说话带着点胡同里孩子特有的脆生生的劲儿。
这年代的孩子，家境如何一眼就能瞧出来。贾蓉家虽说贾张氏总爱在院里哭穷，可贾东旭在工厂上班，好歹是双职工家庭，比林家强不少——小姑娘头发总梳得光溜溜，扎着红绸子，衣服上补丁不多，洗得发白却干净，兜里偶尔还能摸出块水果糖，是院里孩子眼馋的对象。
再看他自己：身上的夹袄打了三个补丁，袖口磨得发亮，早上洗脸没擦干净，下巴上还沾着点水渍；成绩差得被三大爷在爸跟前念叨过好几回；个头比同龄孩子矮半头，站在贾蓉旁边，活像棵没长开的豆芽菜。
有人说改革开放从1979年那个春天开始，林建军却觉得，对老百姓来说，得从全面搞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才算数——那时候农民才真能甩开膀子干。1981年的三水县城，其实跟1979年前没多大差池，分田到户得等到1982年秋天，真正过上好日子，得盼着1983年呢。
他稀里糊涂重回八十年代，心里早打定主意，哪怕只过一天，也得好好活。明知道院里孩子私下里总说他家穷，也犯不着往心里去——面子是自己挣的，现在日子紧巴是事实，将来慢慢挣回来就是。
林建军故意装傻：“天天在一块儿，我咋没觉着你变样？你说说，我哪儿不一样了？”
贾蓉更纳闷了，歪着脑袋瞅他：“你一说话就不一样！以前跟你搭腔，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今天倒利落得很！”
林建军听得一脸黑线——合着自己小时候是个闷葫芦？他故意逗她：“照你这么说，我以前连话都不会说？”
“会是会，”贾蓉憋着笑，声音压得低低的，跟院里偷着说贾张氏坏话似的，“就是含糊不清，跟含着块糖似的。”
“那多半不是我的事，”林建军一本正经地摆手，“我看你该去问问一大爷，是不是他那收音机太吵，把你耳朵吵背了。”
“你才耳朵背呢！”贾蓉立刻瞪起眼，小拳头往桌上一砸，“当心我让我哥揍你！”
林建军愣了一下，忽然想起来——贾蓉这丫头，在院里被贾张氏惯得有点横，跟男孩吵架从不输阵，上次阎解放抢了她的跳皮筋，被她追着打了半条胡同。
他赶紧往后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逗你呢，别跟你哥说，他拳头硬，我可打不过。”
正说着，早读铃“叮铃铃”响了，贾蓉哼了一声，扭过头去翻书包，辫梢上的红绸子晃了晃——那是秦淮茹给她扎的，院里就数秦淮茹手巧。
林建军看着她认真翻书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三年级的日子，有个院里熟人当同桌，好像也没那么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