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鸿五二八年腊月二十五,镇北堡
护堡河的冰层被血泡得发黑,张戈的长刀劈开一波又一波飞翼死士时,铁刃撞上翼膜的闷响里,混着一丝异样的熟悉——死士铁爪抠挖冰纹石墙的节奏,竟与他亲自修订的布防轮岗表完全同步。
“西墙告急!”亲卫嘶吼着扑来,肩头插着半截玄铁箭。张戈翻身跃上箭楼,望远镜里,北崤骑兵正从西墙暗门涌入。那暗门是三年前他力主增设的应急通道,图纸由他亲手锁进军械库密柜,钥匙向来贴身保管。可此刻,暗门旁的冰纹石墙上,赫然凿着浅槽,飞翼死士的铁爪正卡在槽里借力攀爬,槽口残留的玄铁碎屑,泛着他再熟悉不过的冷光——那是军械库特制佩刀的锻造纹路,而库兵的佩刀,上个月刚由他下令统一更换。
“若王爷在此,断不会让北崤人如此猖狂。”张戈望着暗门方向,低声对身旁亲卫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感慨。亲卫没接话,只想起李煦驻守时的规矩:所有布防调整必须当场销毁草稿,军械库钥匙每日交接时需三人联签,连张戈自己的佩刀,都要由李煦亲卫每月核验纹路。那时张戈总说“王爷太过谨慎”,此刻想来,那些被他视作“繁文缛节”的规矩,恰是堵死了所有可乘之机。这也是李煦坚守十年的镇北堡从未让北崤军队越雷池半步的原因。
“查军械库值守!”张戈的吼声裹着寒气,亲卫捧来的账簿上,昨夜值夜三人的名字被墨团盖住,墨迹黏稠,带着乌金墨特有的沉光——这种贡墨,上个月他刚以“核验军器”为由,特意向曹府申领过一箱。而在李煦离堡前,这类贡墨向来由军库专人保管,连他都无权私领。
更让人心惊的是火药库的连环炸响。三处仓库的位置,是他今早临时调整的,除了三名副将,只让“辰字旗”信使传过口谕。可爆炸的火光里,他分明看见最西侧仓库的门闩是从内部拉开的,而那扇门的锁芯,上次刚由他亲自换过新簧。换锁那日,他特意支开了李煦留下的老亲兵,只让两个新补的兵卒打下手。
“东墙裂空铳哑火了!”副将抱着枪管奔来,筒口黑渣混着铜绿色矿砂——那是玄岳州赤铜矿的特产。负责校验火药的赵奎,此刻早已没了踪影。张戈望着赵奎昨夜值勤的岗位,忽然想起今早巡查时,曾见赵奎偷偷擦拭佩刀,刀镡上的纹路被磨得发亮,像在刻意遮掩什么。而赵奎归队时带的那块玄岳州墨玉佩,玉绳磨损的程度,倒像是戴了多年,绝非“家母所赠”那般简单。赵奎本是李煦亲卫营的兵,去年因“违反军纪”被调至军械库,当时张戈还曾为他“说情”,如今想来,那所谓的“违纪”,或许正是李煦察觉了他与玄岳州的牵扯。
北崤人的嘶吼越来越近,乱军里突然竖起一面炎鸿军旗,“镇”字被墨涂得扭曲,远看竟像北崤的狼头徽记。张戈的刀重重劈在箭楼栏杆上,木屑飞溅中,他瞥见自己靴底沾着的黑砂——与昨夜他“不慎”打翻在军械库地面的矿砂,一模一样。而在李煦在时,军库地面每日需用特制药粉清扫,绝不可能留下这种痕迹。
“百姓撤到南岸了吗?”他忽然问,声音比寒风更冷。亲卫点头:“按您昨夜的密令,半个时辰前就到了安全区。”张戈松了口气,指尖却在刀柄上掐出红痕——那道密令,他只在中军帐对三名副将说过,连传令兵都没敢用。这三名副将,都是他在李煦离堡后,以“提升战力”为由提拔的,其中两人的亲族,此刻正被曹府以“慰问”之名“照看”在明辉京。
北崤人已冲至内城,雷融的狂笑声穿透厮杀。张戈突然甩开亲卫的手,提刀便往烽火台冲,青铜匣里的焚城雷引信近在眼前。“将军!不可!”亲卫们扑上来拽他,却被他反手震开,刀背重重砸在石阶上:“城破至此,我这守将还有何面目苟活?!”
“将军!您死了,谁给弟兄们报仇?谁查内鬼?”亲卫死死抱住他的腰,另两人扑上来按住他的肩,“您说过要等王爷回来复命!”张戈挣扎着嘶吼,声音里满是绝望,却在亲卫架着他往地堡冲时,眼角余光精准扫过烽火台旁的长刀——刀穗缠着的玄铁残片,正对着赵奎消失的方向。
地堡铁门关上的刹那,焚城雷的轰鸣震得耳膜生疼。张戈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望着门缝透进的绿光,他摸出怀中那枚玄铁钥匙,指尖在锁齿上轻轻摩挲,仿佛在确认什么。
远方,李煦望见镇北堡升起的绿火时,腰间玉佩骤然刺骨。他勒住马缰,望着那片绿光,忽然想起离堡前张戈拍着他的肩说:“王爷放心,我这条命,早就跟镇北堡绑在一起了。”此刻听着风里传来的轰鸣,他只觉得心头一沉——那声“同生共死”,竟成了此刻最扎心的谶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