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崤王庭的惨状尚未传开，镇北堡的焦土已先一步迎来逃亡的人流。镜渊湖黑潮引发的灾难沿地脉蔓延，玄渊之水的余威化作紫黑烟雾，飘向苍岩山脉以东——李煦率领的队伍，正穿行在这片被灾厄笼罩的土地上。
炎鸿529年正月初一·镇北焦土与南徙之路
寒风卷着雪粒抽打在玄甲上，李煦勒马驻足时，忽见前方雪地里跌跌撞撞跑来一队人影。为首者铠甲崩裂、满脸血污，正是他日夜牵挂的张戈。
王爷——！张戈看清李煦的身影，突然像被抽去所有力气，双膝重重砸在冻雪上。此时的他见到李煦终于释放了他压抑已久的情绪：属下无能！属下罪该万死啊！
李煦翻身下马，刚要伸手扶他，张戈却猛地磕头，额头撞在冰面上发出闷响：是末将疏忽！末将无能！竟让内鬼混进军械库，连暗门图纸都给了北崤人！他扯开衣襟，露出肩头被火药灼伤的焦痕，焚城雷炸响时我就在箭楼，眼睁睁看着弟兄们被玄铁虫啃成骨架......我没守住堡，没护住人，求王爷杀了我！
李煦按住他乱颤的肩，掌心能触到对方剧烈的颤抖。起来。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杀了你，能让弟兄们活过来？能让流民有口热汤喝？张戈的哭声哽在喉咙里，泪水糊住视线。
内鬼之事我已知晓。李煦弯腰拽起他，“青霄监已经深入调查，这些账日后慢慢再算。他转头望向身后涌动的流民，眼下每一刻都有人冻死饿死，收拾好你的情绪随我一起救人去。
张戈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最终狠狠抹了把脸：属下......遵令！话音未落，脚下大地突然剧烈震颤，远处镇北堡方向传来闷响，积雪从枝头簌簌坠落，砸在流民破碗里发出脆响。
走！李煦翻身上马，手中宝剑指向南方，往南走！队伍刚挪动脚步，便见更多衣衫褴褛的人影从风雪中涌出，有人面呈青黑咳着血沫，有人抱着冻僵的孩子踉跄前行，哭喊声在风雪里织成一张绝望的网。
明辉京·辰极殿的暴雪与暗流
明辉京的地动比镇北堡更烈，梁柱摇晃间，窗外突然飘起鹅毛大雪，不过半个时辰，宫墙便积起半尺厚的雪，檐下冰棱冻得如利剑般垂落。
李挽扶着御座扶手，龙袍下摆沾着从屋顶震落的灰尘：众卿家，这地晃得朕难受，如今如何是好？有个良策？
曹览出列时，朝服下摆已沾了雪粒：陛下，臣当初力阻焚城雷，正是怕惊扰镜渊湖底的存在！他痛心疾首地捶着胸口，那巨物三百年未醒，偏生这一炸，竟把地脉都震松了！
珠帘后的周洵指尖在袖中捏皱了帕子，耳尖却捕捉着殿外风雪的声响——镇北堡方向该是更烈的灾厄吧？李煦的玄甲是否抗得住这极寒？她抬眼时，声音平静无波：武定天王与镇北堡方向可有急报？
内侍躬身：回太后，尚未收到北边来的军报。
李垣怒斥道：“曹相说得倒轻巧，武定天王十年来一直奋战在北线让北崤未曾踏入我炎鸿半步，若没有焚城雷，恐怕北崤铁蹄已经兵临城下，你曹览早就成了雷融的刀下之鬼了。”
李戎补充道：“父亲此言差矣，曹相一定不会死的，因为曹相一定会把京城的大门打开跪迎雷融，然后当上了北崤的相爷！”
曹肱听到此话，怒目圆睁，恨不得一口把李戎吃了：“李戎，前几日就应该把你打到说不出话来，免得你乱喷，玷污我父亲名声。”
周隆闻言哈哈大笑“名声？”，名声在曹家里算什么？
罢了。李挽的目光扫过群臣，诸位爱卿莫要再争辩，如今国难当头，理应团结一致，追究焚城雷对错无益，眼下首要的是救灾民、封巨物。纪监正，你掌观天象，可有应对之法？
纪信身着玄色法衣，双手合十作掐算状，指尖在虚空中划出诡异轨迹。陛下、太后息怒。他闭目片刻，突然睁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四方上人踪迹难寻，然臣观星象，命定之人已在北方显迹。
命定之人？李挽前倾身体，是谁？
纪信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天机示警，此人能聚地脉之力重铸封印，却需以自身为祭——是救苍生，还是保自身，全在他一念之间。他余光瞥向曹览，见对方眼底闪过暗喜，又补充道，因果循环，或许镇北堡之劫，本就是为唤醒此人而来。
周洵端坐着，耳坠上的珍珠却在微微颤动。北方？以身为祭？她想起李煦腰间那半块辰渊玉佩，想起他每次出征前总说我这条命本就是炎鸿的，心尖突然泛起一阵锐痛。
若真是天意，强求不得。她缓缓开口，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陈署正，你前几日提及的举贤之事，可有眉目？
陈礼出列躬身：回陛下、太后，试行各州郡已举荐三百余人，其中不乏懂水利、善医术者。臣正拟考校题目...
不必考空谈。李挽打断他，声音带着少年人少见的果决，就让他们写救灾策、封渊法。谁能让流民有饭吃，让地动停下来，朕就给他委以重任。
曹览捻须的手顿了顿，望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广源州·粮仓烈焰与毒雾迷狂
广源州的太阳像蒙在灰布后，接连遭受地动侵袭的海平郡城门城墙倒塌，城门破坏严重。起初只是零星几个饥民蜷缩在墙根，不到半日，从苍岩山逃来的流民便汇成了黑压压的洪流。
官老爷，赏口粥吧！白发老妪抱着奄奄一息的孩童，跪在粮仓外的泥地里磕头，额头渗出血珠混着泥水淌下。守仓的校尉斜倚在门柱上，靴尖踢开递来的破碗：滚！州牧长大人有令，粮仓重地，闲杂人等滚开！
里面明明堆着东西！一个汉子指着仓顶透气窗，我昨晚看见灯火，你们在搬陶罐！校尉突然踹向他心口，汉子闷哼着倒地，嘴角溢出血沫。
再嚷嚷就宰了你！校尉拔出佩刀，刀光映着灾民们绝望的脸。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过来，有人举着冻硬的窝头，有人抱着断粮三日的孩子，哭喊声渐渐凝成愤怒的嘶吼。
开仓！开仓！
校尉挥刀劈向最前面的老者，刀刃划破棉袄的刹那，灾民们的隐忍彻底崩裂。有人捡起石块砸向校尉，有人拽住他的刀鞘，混乱中不知是谁夺过佩刀反捅过去——校尉的惨叫刚出口，便被数百人的怒吼淹没。
当众人撞开粮仓大门，一股甜腻的异香扑面而来。仓内没有一粒米，只有堆到屋顶的奇异干草，草堆间码着黑陶罐。是毒物！他们一定是把粮食藏起来，换了这些鬼东西！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有人抓起陶罐砸向梁柱，褐色膏体溅在地上，腾起淡紫色烟雾。
一个孩子好奇地伸手去摸然后舔了舔，嘴角突然泛起白沫。这一幕彻底点燃了疯狂——有人点燃火把扔向草堆，烈焰腾起的瞬间，甜香混着焦糊味弥漫开来。
灾民们先是狂笑，接着开始互相撕扯，有人抱着柱子啃咬，有人举着燃烧的草捆冲向民房。青霄监密探躲在对面酒肆二楼，看着火焰吞噬粮仓、蔓延向街巷，迅速用炭笔在羊皮纸上勾勒出粮仓梁柱的刻痕——那是五曜世族特有的徽记。他将沾了草灰的瓷瓶塞进怀中，瓶身冰凉如铁。
而此时的粮仓废墟上，淡紫色烟雾正顺着风飘向更远的城镇，像一张无形的网，悄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