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鸿529年正月初七,明辉京朱霞署
陈礼捧着厚厚的卷宗,试行州郡举荐的三百余人,最终抵京的不足百名——苍岩山的地动阻断了西境道路,镇北堡的余波让北地流民四散,更有甚者,在途经繁锦州时被饥民冲散了队伍。
“大人,这是筛选出的二十份策论。”书吏将叠好的纸卷呈上,最上面那份的边角沾着草屑,“都涉及救灾、封渊之法,只是……”
陈礼翻开首卷,墨迹尚未干透的字里行间,一股凌厉之气扑面而来。那策论开篇便直指要害:“巨物苏醒,非关天怒,实乃地脉久淤、人心积弊。玄岳矿脉滥采三纪,锁渊链蚀如朽绳;世族拥矿自重,视民命如草芥——所谓天灾,不过是人祸的回音。”
“好个‘人祸的回音’!”陈礼猛地拍案,案上砚台都震出墨渍。文中痛斥世族“凿山断脉如剜国之筋骨,囤粮居奇似吸民之膏血”,字字如刀却不见脏字,句句都戳在炎鸿积弊的痛处。更难得的是,其后附的救灾策详细到如何以工代赈疏通淤河,封渊法竟引了三百年前四方上人的残篇,提出“引镜渊活水灌玄铁矿脉,以地脉反冲之力暂稳封印”。
他匆匆翻至卷末,却不见署名,只画着个奇特的符号——形似一口悬钟,钟摆处却坠着枚古龄玉,钟沿刻着细密的星纹。符号下方,四句诗墨迹淋漓:
“昧谷光沉钟未鸣,
城根月隐待潮生。
沙聚方知真意显,
庄前莫叹路难行。”
陈礼捻着胡须反复品读,眉头微蹙:“‘昧谷’指日落之地,‘潮生’似说时机……这诗中藏着地名?”姜正凑近细看,指尖点在“钟未鸣”三字上,沉吟道:“钟者,终也;鸣者,名也。怕是暗指‘无名之人’?”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却齐齐摇了摇头。
“晦涩难懂,怕是江湖术士的伎俩。”陈礼将策论推到一旁,“先呈给陛下过目吧。”
辰极殿偏厅。李挽攥着那份策论,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忽然猛地站起,龙袍下摆扫落案上的茶盏:“这诗绝非妄言!定藏着玄机!”
姜正躬身道:“陛下,臣与陈大人反复揣摩,只觉字句散乱,恐是故弄玄虚。”陈礼亦附和:“是啊,天下奇才多藏于市井,却断无匿名约见天子之理。”
李挽正欲反驳,见姜正的长孙姜儒捧着书卷走来,他是李挽登基前的伴读,虽年少却心思缜密,少年眼神示意他屏退左右。待殿内只剩二人,姜儒才压低声音,指尖在诗行上轻划:“我祖父与陈大人是怕言多必失。您看——‘昧谷光沉’,‘昧谷’乃西方日落处,暗合‘映’字;‘城根月隐’,‘月’为‘辉’之魄,藏着‘辉’字。”
他顿了顿,指尖点向最后两句:“‘沙聚’藏‘聚’,‘庄前’藏‘贤’。四句合起来,正是‘映辉城聚贤庄’。”少年又指向卷末符号,“钟者,‘终’也;龄者,‘命’也。此符号合起来,是暗指‘终命之人’,与纪监正说的‘命定之人’隐隐呼应。”
李挽眼睛一亮,攥紧策论的手微微颤抖:“果然!他们是怕牵扯出背后之人!”他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这聚贤庄,朕非去不可。”
姜儒却面露忧色:“陛下,此去需万分谨慎。那策论直指世族弊病,约见之地又在京畿之外,难保不是陷阱。”
“便是陷阱,朕也要闯一闯。”李挽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决绝,“至少有人敢说真话,敢给朕指条明路。”
当夜三更,明辉京西华门的阴影里,四个少年翻身上马。李挽换上寻常锦衣,沈昭——他的贴身侍卫,将门之子,腰间佩刀闪着寒光;李嵩——李垣的次子,偷偷摸来了父亲的“城垣”令牌;姜儒则揣着那份策论,四人借着月色往城东疾驰。
李嵩晃着令牌得意道:“有这令牌,守城兵不敢拦!”沈昭则警惕地扫视四周:“过了苍岩山就得小心,听说最近有马匪专劫过路客商。”
行至半途,官道旁突然传来呜咽声。李挽勒马望去,只见几个流民蜷缩在破庙里,孩子冻得嘴唇发紫,老人咳着血沫说:“镇渊京的黑浪漫过来了……家里人都被玄铁虫啃了……”少年天帝的心头像被重锤砸中,这才明白策论里“灾民如草芥”并非虚言。
正行间,大地突然剧烈震颤,远处镜渊湖方向升起道紫色光柱,直冲天际。姜儒脸色发白:“地动了!是巨物又在冲撞封印!”四人伏在马腹下,看着路边山石滚落,心中皆是一沉。
快到映辉城时,忽遇十几个蒙面盗匪拦路。沈昭拔刀欲战,却见侧面冲来一队人马,为首的锦衣少年挥着鎏金折扇,身后家兵个个精悍:“大胆狂徒,敢在小爷地盘拦路抢劫,当我鎏金盟是摆设?”
盗匪见对方人多势众,四散而逃。那少年收扇拱手,笑容爽朗:“在下钱道,家父钱无咎。路过此地想在此设粥棚,没想到遇上几位公子。”他目光落在李挽身上,见对方虽衣着普通,却气度不凡,不由心生好感。
李挽亦觉此人顺眼,解下腰间玉佩递去:“我姓洪,名言,这玉佩你收着,日后到京城可凭它来找我。”钱道接过玉佩,见上面刻着隐龙纹,心中一惊“洪言?炎鸿!”,但他却不动声色:“洪公子放心,改日定登门拜访。”
告别钱道,四人赶到映辉城时,城门早已关闭。李嵩想亮令牌,被李挽按住:“别暴露身份。”四人只得在城墙根避风处蜷了一夜,听着城内更夫敲梆,想着明日就能见到那位“高人”,少年们竟忘了寒意。
次日清晨,聚贤庄的木门吱呀开启。李挽带着三人踏入庄内,却见堂中空空如也,只有几个茶客在闲聊。他们等到日头偏西,仍不见有人来认诗与符号,李嵩忍不住骂道:“什么高人!根本是耍我们玩!”
李挽却不急,坐在角落听茶客闲谈。这才知道,矿工被曹家逼得累死无数,很多州郡的粮仓被世族私分,连镇北堡逃出来的伤兵,都被地方官以“通敌”罪名杀了。
“原来民间是这般光景……”李挽喃喃自语,心中的失落渐渐被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取代。
傍晚时分,聚贤庄来了位道骨仙风的老者,自称说书人。他开篇便讲五百年前第一代炎鸿天帝如何披荆斩棘定天下,又说三百年前先帝与五大臣、四方上人如何舍命封印镜渊湖巨物。
“……那巨物乃星核所化,三百年一轮回,如今封印松动,其势更胜往昔。”老者敲了敲醒木,“要我说,能镇住它的,不是什么阵法,而是民心——可如今这民心,早就被世族勋贵们蛀空了哟。”
李挽心头一动,忙上前亮出那份策论:“老先生可知这符号与诗句?约我来的人何在?”
老者看了看符号,哈哈大笑:“此人才华横溢,可惜年纪轻轻却爱捉迷藏。他让老朽带句话——想见他,先看懂这聚贤庄里的疾苦。”他指了指茶客们,“这些人嘴里的故事,才是炎鸿真正的药方。”
李挽望着满堂议论纷纷的百姓,忽然明白,高人或许不在庄内,而在这千万张诉说疾苦的嘴里。可他望着映辉城渐暗的天色,又想起京城的暗流,心中不禁犯难:是留下继续寻找,还是连夜赶回?
夜色渐浓,聚贤庄的灯笼次第亮起,将少年天帝的影子映得沉重而忧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