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鸿529年正月初十,映辉城聚贤庄
暮色如墨,聚贤庄内烛火摇曳,映着满堂或激愤或忧虑的面容。李挽已在此驻足三日,每日听着南来北往的人诉说民间疾苦——广源州的无极军势如破竹,齐骏粮仓藏幻栗,残酷镇压饥民的暴行,还有李煦在玄岳州被周固盛情款待的传闻,桩桩件件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今日设论道台,不论出身,凡有救世良策者,皆可上台言说!玲珑子话音刚落,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便率先登台,捻着胡须道:巨物苏醒乃天怒,当以童男童女献祭镜渊湖,再请钦天监作法三月,方能平息地脉之怒!
荒谬!台下立刻有人驳斥,三百年前先帝封印巨物,靠的是五曜世族精血与四方上人阵法,何曾用过人祭?
随后上台的铁匠主张铸造千门裂空铳,轰碎那妖物;粮商则说应开仓放粮安抚流民,民安则地安。李挽越听心越沉,这些论调或偏激或空泛,竟无一人能触及根本。
就在此时,堂门被寒风推开,一位白衣公子踏雪而入。他约莫二十年纪,墨发以素银簪束起,腰间悬着枚玉磬形玉佩,眉目间带着月华般的清润。众人目光齐刷刷聚过去时,他已缓步走上高台。
诸位所言,皆未触及症结。公子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满堂嘈杂,祭天者不知地脉运行,铸铳者不晓巨物本源,放粮者难解贪腐根由。
山羊胡老者怒道:黄毛小儿敢妄议前辈?老夫问你,地脉躁动、巨物欲醒,眼下最该如何镇住灾祸?
镇灾先镇心,封渊先封贪。白衣公子微微一笑,玄岳州矿脉滥采三纪,如人断骨;世族拥矿自重,似疽附肌。巨物苏醒是果,人祸才是因。
一派胡言!角落里突然站起个穿锦袍的商人,看打扮像是世族幕僚,地动山摇乃天灾,与矿脉何干?我看你是故意诋毁五曜世族!
去年苍岩州地震,裂谷中露出的矿脉断层,可有玄铁蚀纹?白衣公子反问,那蚀纹与镇北堡焚城雷炸开的黑血痕迹,是否如出一辙?
商人脸色骤变,却强辩:即便有关,又能如何?难道要封了所有矿场,让炎鸿无玄铁可用?
非封矿,是正矿。公子指尖轻叩案几,三百年前封印巨物,用的是玄铁精魂;如今催动灾厄的,却是矿脉浊气。同源之物,善恶只在人心。
台下一个疤脸汉子突然站起,他腰间别着把锈刀,像是退伍老兵:公子说得轻巧!北崤人杀到城下时,人心能挡玄铁刃?我儿子就死在镇北堡,你说该怎么救那些还在流血的弟兄?
救兵先救帅,救民先正官。公子目光与他相对,带着悲悯却不失锐利,镇北堡暗门图纸为何会到北崤人手中?裂空铳药引为何会被换成受潮硝石?若守土者心不正,纵有百万雄师亦是徒劳。
那巨物呢?有人追问,镜渊湖紫光冲天,钦天监说锁链快断了,总不能靠人心去锁吧?
锁链本非铁铸。公子声音转低,带着几分玄妙,辰渊锁三百年一轮回,锁的从不是星核巨物,是人间贪、嗔、痴三毒。三毒聚,则锁链裂;民心齐,则封印固。
这话一出,满堂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方才争执不休的众人此刻尽皆折服,那疤脸老兵抱拳拱手:公子说得在理!是我着相了!连山羊胡老者也捻须点头:后生可畏,老夫受教。
此时,一个青衫书生突然冷笑:公子既如此说,想必有通天彻地之能?可敢说说,该如何平息广源州乱局?如何让流离失所的百姓有饭吃?如何让镜渊湖的紫光退去?
广源州之乱,乱在幻栗非粮,却被用来充仓;百姓之饥,饥在仓廪实,却被私藏;镜渊之危,危在辰渊二字蒙尘。公子缓缓道,解法则藏在三问之中:以幻栗之地种粮,以私藏之仓储赈,以蒙尘之名正心。
他话音刚落,李挽已按捺不住,起身朗声道:先生所言辰渊蒙尘,莫非与先帝遗泽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