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鸿529年正月十二，玄岳州赤铜郡矿场
自李煦到玄岳州之后，周固便没断过天命之说。从祭祀坛青铜鼎无故转向，到矿脉渗出的黑液凝成龙纹，再到流民中疯传北辰有星，渊中待明的谶语，桩桩件件都往李煦是命定之人上引。起初李煦只当是周固刻意编排，可接连出现的异象，却让他对这传闻渐渐动摇——尤其是腰间那枚辰渊玉佩，每逢靠近矿场便烫得惊人，今日竟连甲胄都被灼出焦痕。
李煦站在矿洞入口时，玉佩突然滚烫如烙铁。洞壁渗出的黑液在地面积成小洼，倒映出他紧绷的侧脸——这已是他第三日来矿场，每靠近一步，灼痛便加深一分，指尖都泛起麻意。
王爷您瞧，周固举着烛台凑近洞壁，火光照亮的矿脉纹路突然扭曲，顺着火光爬成半道龙形，这是昨夜新显的异状。钦天监术士说，龙形属天枢正位，恰合王爷的辰渊血脉。他故意顿了顿，让烛火映出眼底的敬畏，三百年前封印巨物，靠的是先帝龙血；如今锁链崩裂，天意显灵让王爷在此现身——您不是命定之人，谁是？
李煦没接话，目光落在矿洞深处。那里传来隐约的咔嗒声，像锁链拖动，又像虫豸啃噬。昨日他派亲兵探查，回来的人都捂着头说听见龙吼，其中两个老兵竟在夜里疯了，嘴里反复喊着辰渊归位，血祭镇魂。
张戈，李煦突然回头，你前当时在镇北堡废墟，是不是也见了类似异状？
张戈的断袖还在渗血，闻言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底——那里沾着镇北堡的黑砂，至今洗不净。是，他声音沙哑，焚城雷炸开后，护堡河底的冰缝里……爬出过带龙纹的虫豸，见了火光就往人身上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他抬眼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那些虫豸的纹路，和王爷玉佩上的裂痕，确实像。
李煦的心沉了沉。张戈是他最信任的部下，连他都这么说，难道周固的话竟有几分真？可献祭二字像冰锥，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纪信在明辉京说过，命定之人需以自身为祭，那意味着……
王爷不必忧心。周固似乎看穿他的心事，突然轻笑，递过一碗参汤，术士还说，天命虽定，却有转圜。龙血不止您有，当今天帝、小王爷李澜，皆是皇室血脉。他用汤匙轻轻搅动汤面，您想想，若能让真正顺天应人者执掌乾坤，或许根本无需献祭…
李煦猛地攥紧拳头，参汤在碗里晃出溅沫。周固这话看似隐晦，却像毒蛇钻进心里——让他称帝？让李挽或李澜去献祭？荒谬！可昨夜疯癫的老兵喊的辰渊归位，此刻竟在耳边回响。
周大人这话，是想陷本王于不忠不义？李煦的声音冷得像矿洞深处的冰。
周固慌忙躬身，烛台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属下不敢！只是见王爷连日为封印之事煎熬，才斗胆提及古籍记载——《辰星秘录》有云，龙血分主次，天命择真主。若王爷能登大位，以九五之尊号令天下，或许能聚天下龙脉之力，无需献祭便能重铸封印。
这时，洞外突然传来地动，矿洞顶的碎石簌簌落下。李煦的玉佩烫得几乎要烧穿衣襟，他踉跄着后退半步，竟见洞壁的龙形纹路突然渗出血珠，顺着石缝汇成细线，直指自己胸口！
王爷！张戈上前扶住他，掌心触到李煦后背时，突然僵住——那里的甲胄竟被玉佩的热气灼出焦痕，形状恰是半个辰字。他心中一惊，低声道：属下……属下在镇北堡见过同样的焦痕，在被黑血蚀穿的军旗上。
李煦猛地甩开他的手，踉跄着冲出矿洞。雪地被他踩出深深的脚印，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远处的祭祀坛方向，青铜鼎发出沉闷的轰鸣，鼎耳转动的角度，竟与他玉佩的裂缝完全吻合。
看见了吗？周固追出来，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地动因您而起，鼎耳为您而转，连矿脉都认您为主！这不是命定是什么？他凑近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某些人……总想着让您献祭了事，可属下觉得，王爷您该有更大的天地。
李煦猛地转头，眼底血丝纵横。周固这话像把钥匙，打开了他心底最阴暗的念头——若真能不献祭？若真能让别人……他猛地甩头，想驱散这可怕的想法，却见张戈站在不远处，正低头用靴底蹭着什么，那动作让他想起镇北堡军械库被涂改的账簿。
一个荒谬却刺骨的疑问窜出来：张戈的话，是实情，还是周固安排的佐证？
玉佩的灼痛突然炸开，李煦弯腰按住心口，眼前竟闪过幻象——镜渊湖底的锁链上，缠着三具模糊的人影，最前面的那个，穿着他的玄甲。
王爷！张戈冲过来，手里攥着块从矿洞带出的玄铁残片，您看这上面的字！
残片上的渊字被血珠浸透，竟与他玉佩渗出的金液相融，发出刺眼的光。李煦看着那光，突然笑了，笑声里满是绝望——原来所有挣扎都是徒劳，他终究逃不过命定二字。
周固望着他的背影，悄悄从袖中摸出块赤铜符，符上的烛火纹闪了闪，又被他攥紧在掌心。他对曹览的剧本阳奉阴违，实则藏着更深的算计：五曜世族视他为周隆的附庸，曹览不过是想借他之手除掉李煦，可他偏要借这场天命乱局，将玄岳州彻底变成自己的地盘。若李煦真能称帝，他便是拥立之功，足以摆脱世族掣肘；即便事败，李煦与曹览两败俱伤，他也能凭手中矿脉与军权自立——这玄岳州的赤铜，既能铸兵器，亦能熔枷锁，就看谁能握住那把最锋利的刀。
矿洞深处的咔嗒声越来越响，像在催促，又像在嘲笑。李煦望着明辉京的方向，腰间的玉佩烫得像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