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鸿529年正月廿五，玄岳州赤铜郡矿场深处
地脉震颤的频率越来越密，洞壁渗出的黑液在地面汇成蜿蜒的溪流，映出李煦紧绷的侧脸。腰间的辰渊玉佩烫得惊人，甲胄内侧已被灼出成片焦痕，那焦痕的纹路竟与矿脉中浮现的锁纹完全重合。日前矿洞龙形纹路渗血的异象、祭祀坛青铜鼎自发转向的诡异、民间疯传的谶语……种种迹象像藤蔓般缠上心头，让他对命定之人的抗拒，正一寸寸瓦解。
李煦抬手按向心口，龙血在血管里翻涌。他想起地动山摇被压在房梁底下的百姓，想起一路走来衣衫褴褛、腹中无物的灾民，若自己的血真能堵住地脉裂痕，能让巨物沉寂，这副皮囊又算得了什么？可指尖触到玉佩裂痕时，先帝临终前守住炎鸿的嘱托突然撞进脑海——是守住这江山，还是守住龙血传人不沦为祭品的尊严？
王爷，您看这锁纹。张戈佝偻着身子指向洞壁新显的赤光纹路，昨夜地动后，这纹路里的血珠竟顺着地脉流动，所过之处，黑潮的腐蚀性都弱了三分。他抬头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或许……周大人说的是真的。您的血，当真能镇住这地脉。
李煦猛地攥紧辰锋枪，枪尖刺入岩壁半寸，玄铁与赤铜矿脉摩擦的火花中，他仿佛看见镜渊湖底的锁链正在崩裂，听见镇北堡焚城雷的轰鸣里混着百姓的哭嚎。牺牲一人换万里安宁……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摁下去。可张戈那句镇住地脉，偏像根针，扎破了他坚守多年的防线。
王爷在忧心献祭之事？周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润得像春日融雪。他捧着一卷泛黄的帛书，锦靴踩过黑液时竟未被腐蚀，袍角扫过地面的动作轻柔得怕惊扰了什么，属下寻到三百年前鬼智上人的手札，上面记载着封印的关键，或许能解王爷心结。
李煦转身时，正撞见周固弯腰避开洞顶滴落的黑液，动作优雅得不像在矿洞。此人自他到玄岳州，每日必亲自查验流民棚的炭火，连老弱的冻疮都记得清清楚楚，昨日还让人把自己的狐裘拆了给孩童做襁褓。这般体恤入微，倒让他生不出半分防备。
五曜血脉？李煦的目光落在帛书五曜为基四字上，烛火恰好映出周固眼尾恰到好处的忧色，三百年前是五大臣以身殉脉，如今难道要曹览、齐梁他们……
非也。周固突然轻笑，指尖轻点帛书注脚，手札里说，五曜主脉血脉太盛，反会与地脉相冲。只需在旁支中寻金木水火土五行纯阴之人，以精血为媒即可。他抬眼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这便是曹相的算计——他们早就在五曜族中筛选了五行之人，只等您献祭后，便以续锁之名掌控地脉权柄。届时没了龙血传人制衡，曹览便能肆意摆布炎鸿命脉，权倾朝野。
李煦的心脏猛地一沉。曹览要的从不是封印巨物，而是借献祭之名铲除自己，再用旁支血脉操控地脉！他望着洞外祭祀坛的方向，青铜鼎的轰鸣里仿佛藏着无数冤魂——那些被曹家私采矿脉逼死的矿工，那些在镇北堡焚城雷中化为灰烬的弟兄。
所以您看，王爷。周固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贴心的密语感，天命从不是让您赴死，而是让您执掌乾坤。他摊开手掌，掌心的矿脉图上，玄岳州带甲十万，有取之不尽的玄铁铸刃，更有足以支撑三年的粮草。玄甲卫都是能以一当十的精锐——只要您登高一呼，这炎鸿的天，未必不能换个颜色。
周固！李煦的怒吼震落洞顶碎石，龙血冲上头顶的瞬间，他突然看清周固眼底那抹深藏的狂热——此人的体恤是假，关切是假，连那恰到好处的忧色，都像精心打磨过的面具，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属下知！周固却不退反进，膝头微弯作势欲跪，姿态谦卑得无可挑剔，属下知王爷不忍百姓受难，知您宁死不愿负先帝所托！可牺牲一人能救万民，那牺牲一个曹览，又何尝不是救万民？他指向洞壁的龙纹，语气突然变得铿锵，您看这地脉认主的异象，您的血能安抚地脉，您的威仪能让锁纹重凝——这不是称帝的天命，是什么？
张戈突然单膝跪地，动作快得像早有准备：王爷！周大人所言极是！镇北堡的弟兄们不是白白牺牲的！他们是盼着您能撑起这片天！若献祭能成，为何不能是曹览他们？若天命在您，为何要屈居人下？他叩首时，额头撞在冰面上的声响格外用力，仿佛要把忠心砸进地里。
放肆！李煦的枪尖直指张戈咽喉，玄铁刃的寒光映出对方倔强的脸，本王教你的忠义，都喂了狗吗？他胸口剧烈起伏，龙血在血管里沸腾——周固的话像淬了蜜的毒酒，明知凶险却让人心头发烫；张戈的叩拜像重锤，砸得他坚守多年的信念摇摇欲坠。可不知为何，张戈那句弟兄们盼着您，听着竟有些刺耳——镇北堡的弟兄，何时盼着他谋逆？
杨虎突然上前按住枪杆，轻声对着李煦道：王爷息怒！属下觉得……这矿洞里的邪劲越来越重了。他目光扫过周固与张戈，喉结滚动着，不是黑液的邪，是……是人嘴里的话。
李煦猛地清醒。杨虎的直觉向来敏锐，这玄岳州的暖意里确实藏着獠牙——周固的话太完美，完美得像精心编织的网；张戈的叩拜太急切，急切得不像那个向来木讷的亲卫。他望着周固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突然想起此人每次送来的参汤，总在他心绪动摇时格外滚烫；想起张戈自镇北堡撤退后，总在他面前念叨曹党跋扈，句句都往取而代之上引。
今日之言，到此为止。李煦收枪入鞘，声音冷得像矿洞深处的冰，张戈，罚你去加固矿洞防线，三日不得入帐议事。他转向杨虎，传令玄甲卫，即刻清理官道积雪，凿冰开路。三日内，必须打通返京的路。
周固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又化开成温和的模样，躬身时袍角扫过地面的黑液，悄无声息：属下遵命。
张戈叩首起身时，断袖下的手悄悄攥紧——他藏在绷带里的硬物正贴着皮肤发烫，那物件边缘刻着的纹路，与镇北堡军械库失窃的玄铁钥匙如出一辙。昨夜换药时，他曾借着烛火瞥见那纹路泛出暗红，像极了玄岳州赤铜矿脉的蚀痕，与死士刃身的标记隐隐呼应。
李煦转身走出矿洞时，玉佩的灼痛仍未消退。雪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祭祀坛的青铜鼎在风中发出沉闷的轰鸣，像在催促，又像在嘲讽。他知道，这场心劫远未结束——周固的笑面虎皮下藏着什么，张戈那声弟兄们盼着您里埋着什么，迟早要一一挖出来。
风雪卷着矿砂掠过甲胄，李煦望着明辉京的方向，掌心的锁纹烙印越来越清晰。他不知道，张戈已借着加固防线的名义，往矿洞深处的炸药引信添了半截香；更不知道，周固转身时，袖中那枚与曹家同源的赤铜符，正泛着与地脉共振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