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鸿529年正月廿六，玄岳州赤铜郡矿场营房
夜深人静，张戈坐在案前，臂膀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那是当年替李煦挡箭时留下的疤，箭簇擦着肋骨飞过，当时李煦背着他在乱军中冲杀，玄甲上的龙纹硌着他的额头，却比任何药都管用。可此刻，这道象征着生死交情的疤痕，却像在嘲笑他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
案上摆着周固送来的伤药，三日前他在矿洞叩请李煦称帝，被他厉声斥责罚去守防线，夜里周固却悄悄寻来，锦袍上还沾着未化的雪。
张将军可知，为何玄岳州的赤铜矿总泛着血色？周固坐在他对面，指尖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张字，二十三年前，这里的郡守也姓张，是个出了名的硬骨头。
张戈捏着药瓶的手猛地收紧，他自记事起就住在曹府的孤儿院，先生说他父母是矿工，死于一场矿难，是曹大人心善才收养了他。那些和他一起长大的孤儿，也都有着相似的身世，曹府的祠堂里甚至供奉着矿难死难者灵位，每年，曹览都会亲自领着他们祭拜。
周大人说笑了。他扯出个生硬的笑，玄岳州的矿工哪个不知道，张郡守是通敌叛国的奸贼，被曹大人亲手处置了。这话是先生教的，是曹府上下默认的铁案，他从小听到大，早已刻进骨子里。
周固却没接话，反而解开了腰间的锦囊，从中取出个巴掌大的木匣：将军且看。木匣打开，里面铺着暗红色绒布，布上放着半块烧焦的玉佩和一枚赤铜令牌。玉佩裂痕处嵌着细碎矿砂，令牌上张字的刻痕里，还残留着未烧尽的黑灰。
张戈的呼吸骤然停滞，指尖刚触到令牌便像被烫到般缩回——令牌背面的渊字，与李煦辰锋枪上的烙印如出一辙，那是龙血者亲授的郡守才有的标记。
四十六年前，我母亲还是周府的丫鬟。周固突然开口，声音带着颤抖，生父是周府三老爷，喝醉后毁了她的清白。生下我后，周府视我如敝屣，连周隆见了都绕道走。他指腹蹭过一道旧伤，十五岁那年母亲病死，我逃出周府，二十岁遇上曹览，他看中我识矿脉图谱，让我打理玄岳州铜矿。二十三年前张家出事那晚，我被派去清理火场，在坍塌地窖摸到这木匣。当时曹览正让人翻遍废墟找张郡守藏的东西，我见令牌刻着渊字，便偷偷藏了起来。
他将玉佩推向张戈：将军不妨摸摸玉佩内侧。
张戈颤抖着翻转玉佩，内侧竟刻着个极小的戈字，笔画稚嫩，像孩童初学刻字。颈后的月牙疤突然灼痛，他想起儿时的梦——有个高大男人握着他的手，在温热的玉上刻着什么，念叨着我儿张戈，要如玄铁般坚韧。
张家满门被灭那晚，你父亲把你藏在地窖，塞给你这个木匣。周固声音压得极低，曹览找到你时，你正把玉佩往嘴里塞，他当时就笑了，说这孩子倒懂得护家，这眼神瞧着就有股狠劲。
为什么......他的声音碎在喉咙里，像被矿锤砸过的矿石。
因为你有用。周固眼神突然锐利，曹览需要一个能插进李煦身边的棋子，你是最好的人选——玄岳州兵多是张郡守旧部后世子弟，你若认祖归宗，那些人都会听你号令。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你颈后的赤铜烙印，是开启张家藏证据的钥匙。
张戈猛地按住后颈，那里的月牙疤下确实有块凸起，像嵌着硬物。先生说那是烟火烫伤的增生，现在想来，分明是块被皮肉包裹的赤铜符。
你看，你我皆是浮萍。周固摊开手心，那里有道陈年旧疤，当年被周府恶奴烫伤的。我们都在别人屋檐下讨生活，都得看着仇人的脸色过活。他声音带着蛊惑，可屋檐再大，终究遮不住天。李煦是龙血传人，玄甲卫效忠于他，玄岳州十万甲士敬畏他。只要你我联手，用张家的证据揭穿曹览，再借李煦的名义起兵，既能为你满门昭雪，又能让那些轻贱过你我的人看看，我们未必就站不稳脚跟。
张戈攥紧玉佩，冰凉的玉面沾着冷汗。他想起那年曹览问他若要在曹家与李煦之间选一个，当时以为是考验，现在才明白，那是猎人在确认猎物是否驯服。
证据在哪？他哑声问，指尖的戈字像在滴血。
在玄岳州的矿脉深处，只有你的赤铜烙印能打开。周固站起身，三日内，曹览会让你引爆矿洞的炸药，然后托辞地脉异动，逼李煦献祭。你若信我，就带着证据去找李煦；若不信，就当我从没说过。
他走到门口时突然转身：对了，当年张家的老管家没死，现在是矿场的看守，他认得这个木匣。
帐门关上的刹那，张戈猛地将玉佩按在胸口，泪水砸在木匣上，溅起细碎尘埃。帐外传来巡营的脚步声，玄甲卫的甲叶摩擦声由远及近。他望着案上的伤药，想起李煦背他时的体温，想起曹览抚摸他头顶的假慈悲，想起颈后发烫的烙印...
远处的矿洞传来隐约的咔嗒声，像锁链在拖动，又像他心底的天平在倾斜。张戈握紧腰间的短刀，刀柄上的忠字被掌心焐得发烫。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了——是继续做曹览的棋子，还是赌上性命，走出这条被人安排好的天命歧路。
雪越下越大，掩埋了营房前的脚印，却盖不住矿洞深处那截正在燃烧的香——那是他为炸药引信添的最后一截，还有一个时辰，就会燃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