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玄苦踩着青石板绕到后院。
慧通正踮脚往漏雨的瓦缝里塞破布,沾了泥的僧鞋在梯子上打滑,见他来,小沙弥眼眶立刻红了:师兄你看,这瓦裂得能塞个枣核...
玄苦没接话,伸手扶住摇晃的梯子。
他前世在工地搬过砖,此刻搭着慧通的腰把人抱下来,自己踩上梯子时,青衫下摆扫过青苔。
瓦缝里的风钻进来,凉得他后颈一缩,却没像从前那样皱眉——他忽然想起昨日替迷路的香客指路,那老妇人攥着他的袖子连说菩萨显灵时,掌心的温度比木鱼还暖。
递块泥瓦。他冲慧通扬声。
小沙弥愣了愣,赶紧从筐里挑了块最齐整的。
玄苦把碎瓦剔下来,新瓦卡进缝里时,檐角铜铃被风撞响,清清脆脆。
他望着远处晨钟亭里撞钟的小和尚,忽然哼起半句《心经》:无无明,亦无无明尽......
啪!
算盘珠子相撞的脆响惊得他手一抖。
苏月凝抱着账本从月亮门闪出来,靛青裙角带起一阵茉莉香:好你个玄苦,让我好找!
素斋馆的账乱成浆糊,王师傅急得直拍案板,说再不对清楚,今日素包子都不敢蒸了。
玄苦扶着梯子往下爬,鞋底蹭掉块青苔:我昨日才替香客调解完夫妻吵架,前日修了三尊佛像的莲花座......
那对夫妻现在在大雄宝殿合掌发愿呢,佛像也擦得比供果还亮。苏月凝把账本往他怀里一塞,指尖点着封皮上的戊字第柒号,可素斋馆要是少了十斤香油钱——她突然放软声音,眼尾微微上挑,王师傅说要剃度出家,法号愁秃。
慧通在旁边拼命点头,小光头晃得像颗剥了皮的荔枝:王师傅今早把菜刀往案上一剁,说再算不清账就去当花和尚!
玄苦低头看账本,墨迹晕开的数字像群蚂蚁在爬。
他正想推说自己不懂俗务,却瞥见账房檐下探出头的小沙弥——那是新来的净尘,眼眶肿得像两颗红樱桃,手指绞着僧袍下摆,活像被雷劈蔫的茄子。
......拿来。他叹了口气,接过算盘。
账房里飘着霉味的账本摊开时,玄苦的手指无意识敲着桌沿。
前世做财务报表时,他总爱跟着咖啡机的嗡鸣打拍子,此刻竟鬼使神差哼起《金刚经》的诵念节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算盘珠子随着韵律上下翻飞,劈啪声比木鱼还齐整。
苏月凝原本斜倚门框的身子直了,攥着帕子的手慢慢收紧。
当玄苦报出三月初八采购的茯苓少了五斤,单价被多算三钱时,她猛地站直,算盘珠子哗啦掉在地上:你、你这是......
佛经念多了,节奏刻在骨头里。玄苦头也不抬,拨算盘的手像在弹琵琶,《心经》是二八拍,《金刚经》是四六拍,复式记账法的借货平衡......他突然顿住,盯着账本上的漏洞,和因果循环倒有几分像。
苏月凝蹲下身捡算盘,发间珍珠步摇晃得人眼花:我爹请的账房先生算三天的账,你一盏茶就理清楚?她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玄苦的袈裟,玄苦大师,你这是佛性,还是......
是有人想让素斋馆亏本。玄苦把账本推过去,指节敲了敲药材行三个字,茯苓、白术、甘草,这几家都是铁帚僧余党常去的铺子。
柳如眉的折扇唰地展开时,玄苦才发现她不知何时站在账房外。
宫装女子的鬓角别着朵白绒花,扇面绘着瘦竹,此刻却重重敲在门框上:好个铁帚僧,连佛门斋饭都敢动心思。她抬眼看向玄苦,目光像浸了晨露的剑,大师可愿随我去见知客僧?
这案子,需要你做个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