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苦的布鞋尖刚蹭到地窖石阶,那道细碎的笑声便像蛇信子般缠上他后颈。
“小师父,早啊。”阿七蜷在角落,铁环扣着的手腕搁在膝盖上,月光从破窗漏进来,照得她眼尾的血渍像朵开败的红梅。
叶清歌的银镖嵌在头顶砖缝里,寒光正好落在她额心,她却歪着脑袋笑,“你们关不住我,枯禅子大人会来救我。”
“再笑。”叶清歌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锋,她倚在门框上,指尖转着第二枚银镖,“割舌。”
地窖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阿七吐了吐舌头,忽然凑近铁环,腕间铁链哗啦作响:“你们不懂,我们不是贼,是‘迎骨使’——要把真佛骨迎回正道。”
玄苦蹲下来,与她平视。
他能闻到地窖里霉味混着铁锈的腥气,膝盖碰到潮湿的砖地,凉意顺着裤管往上爬。
指尖刚触到她腕上铁环,面板便在眼前炸开金光:“佛气残留:6.2(曾触佛骨真匣内壁)”。
心跳漏了一拍。
玄苦喉结动了动,前世被甲方催方案时的紧绷感又涌上来——那数值比寺里供着的伪骨高了三倍不止。
他盯着阿七沾着泥垢的小脸,轻声问:“你们为何认定我体内有佛骨?”
“九凤契主,心契佛源。”阿七歪头,像只啄米的雀儿,“你每做一件俗事,佛气就外溢一分......我们是来‘收税’的。”
玄苦后槽牙咬得发酸。
怪不得这半月帮苏月凝对账时,总觉得香客们看他的眼神发直;怪不得叶清歌埋完尸体回来,说山脚下多了三拨戴斗笠的;怪不得柳如眉递来的密报里,“归骨会”的标记突然密集如蛛网——原来他处理俗事时,那该死的进度条不仅没涨佛法,还成了行走的佛气灯塔!
“小师父发愣的样子真好玩。”阿七用铁环撞了撞他僧袍下摆,“要不你别当和尚了,跟我们去迎骨......”
“闭嘴。”玄苦猛地站起身,后腰撞在石阶上,疼得他倒抽冷气。
他扯了扯被阿七拽皱的袖口,转身对叶清歌道:“去厨房拿碗热粥。”
叶清歌的银镖顿在半空:“你要喂贼?”
“喂狗都比喂她强。”玄苦揉着后腰往窖外走,“但狗不会开口说话。”
接下来三日,玄苦每天寅时三刻准时出现在地窖口。
第一日他捧着粗瓷碗,白粥上漂着几叶青菜,阿七盯着碗里的倒影笑:“你想感化我?”第二日他搬了个蒲团,坐在石阶上念《心经》,阿七用铁环敲墙打拍子;第三日他把粥碗搁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自己靠在窖壁上打哈欠:“我前世加班到猝死,这辈子连死人都埋过,还怕你们挖心?”
月光漫过阿七的发顶时,她突然开口:“枯禅子大人......本是金山寺首徒。”
玄苦的哈欠卡在喉咙里。
他坐直身子,看见阿七盯着铁环上的锈迹,声音轻得像落在瓦上的雪:“他修‘燃心证道’走火入魔,被你师父逐出山门。他说老主持偏心,才把真佛骨藏起来。”
“我师父......”玄苦的指甲掐进掌心,“从未提过有师兄。”
“他当然不提!”阿七突然拔高声音,铁环撞得石壁咚咚响,“老主持怕你们知道,金山寺最天才的弟子,最后成了魔!”
窖外传来脚步声。
苏月凝的锦缎裙角先扫进光里,她抱着账本,金步摇在鬓边晃出细碎的光:“好个审贼,我在山门外听了半宿。”她指节敲了敲玄苦的木鱼,“不如把过程录下来,香客每人捐五文钱就能看,就叫‘金山审案秀’——”
“苏大小姐。”玄苦的太阳穴突突跳,“这是破案,不是唱戏。”
“唱戏能赚钱,破案不能?”苏月凝翻开账本,墨迹未干的数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昨日香客听说寺里抓了盗骨贼,捐的香油钱比上月多三成。你当那些人真信佛?”她抬眼笑,“他们信的是热闹。”
柳如眉的素色宫装跟着扫进来。
她手里捏着卷密档,封皮印着褪色的“内廷”二字:“若阿七所言属实,枯禅子可能曾入宫为内侍僧。”她展开密档,玄苦看见上面歪歪扭扭的朱批:“先帝二十三年,宣金山寺僧入宫讲法”,末尾署名正是“枯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