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废殿残瓦时,玄苦还坐在莲台上。
半块木鱼搁在膝头,敲出的声响混着山门外苏月凝的算盘声,倒比从前圆了些。
可他望着面板上97.18的佛法进度,眉心却拧成个结——枯禅子临去药庐前那句“你是师父选的俗世佛种”,像块烧红的炭,正戳在他心口。
“俗世佛种?”他摩挲着木鱼上的裂痕,指腹被香灰硌得发痒,“合着我当这管家,被九个娘子揪着算帐埋尸,全是师父布的局?”山风卷着晨雾扑来,他打了个寒颤,突然想起昨夜收归骨会残部时,苏月凝数钱的手比他敲木鱼还快;叶清歌埋完尸体后,竟蹲在他房门口擦银镖,说“明日再有人来闹事,我替你挡”;柳如眉写战报时,笔尖顿了顿,补了句“玄苦师父今日度人,比我写十份捷报都管用”。
“啪!”
木门被踹得撞在墙上,苏月凝裹着绣金线的月白锦袍跨进来,发间金步摇晃得人眼花。
她手里攥着一叠账本,边角被算盘珠磨得毛糙:“退敌香火费收了八百两,按契书你拿三成。”话音未落,账本已“啪”地拍在他膝头,“修你那破木鱼够了——我数钱时慧通说你在这儿发愣,怎么,敲木鱼敲出禅机了?”
玄苦低头看账本,墨迹未干的数字还带着墨香。
他捏着账本角苦笑:“我现在敲的不是木鱼,是命运。”
苏月凝挑眉,正要接话,却见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符。
九只凤纹在晨光里泛着温光,她忽然放软了声调:“你若真觉得委屈……”
“不委屈。”玄苦打断她,把账本塞进她怀里,“就是突然想查查师父的旧物。”
苏月凝盯着他眼底的暗青,没再追问,转身时金步摇叮咚作响:“用完膳来前殿,柳如眉说有要事——再躲懒,我让叶清歌拿银镖戳你后颈。”
等她的脚步声消失在廊下,玄苦才起身往禅房走。
师父圆寂后,这屋子便锁着,今日是头回开。
檀香混着旧书纸页的味道扑面而来,他蹲在旧榻前整理枯禅子留下的经卷,指节忽然磕到块松动的地砖。
“咔嗒”一声。
暗格里躺着封信,泛黄的纸页边缘焦黑,只余半幅。
玄苦屏住呼吸展开,墨迹晕染的字迹撞进眼里:“苦儿,九契非劫,乃九渡……佛不在山中,而在人间烟火。你前世为奴,今生为种——莫怕还俗,只怕心死。”落款处的私印还清晰,是师父常用的“普度”二字。
“轰!”
窗外惊雷炸响,劈断了院中的老槐树。
火光映亮“九渡”二字,玄苦浑身一震。
眼前面板突然停滞,金色的佛法进度条不再流动,红色的世俗进度条也凝住了,像被谁按了暂停键。
他捏着信的手直抖,信角擦过鼻尖,是师父常用的沉水香:“师父……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996?”
“玄苦师父!”
小沙弥的声音从门外撞进来:“苏姑娘说战后总结会要开始了,您再不去,叶姑娘要拿银镖扎门了!”
玄苦手忙脚乱把信塞进怀里,出门时差点撞翻烛台。
前殿里,柳如眉正倚着廊柱看密报,朱笔在纸上走得飞快;叶清歌蹲在门槛边擦银镖,地上摆着七枚擦得发亮的银器——玄苦数过,她每次杀人前要擦七遍武器。
“归骨会残部散了,但铁帚僧昨夜进了藏经阁。”柳如眉抬头,墨色眼影在眼尾晕开,“盗走了九凤契书副本。”
叶清歌的银镖“叮”地落在案上:“他去了山下哑婆婆家。”
玄苦的太阳穴突突跳——哑婆婆是师父当年救下的村妇,丈夫被山匪杀了,她抱着襁褓里的女儿跪在寺门前三天三夜。
师父给她剃度时她说“我不做姑子,我要替您扫一辈子山门”,后来女儿夭折,她便再没说过话,只每日扫门前落叶,扫得比僧人们还认真。
“他去那儿做什么?”
苏月凝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还能做什么?铁帚那老古板认定九凤契是污佛之物,要毁掉‘不洁之契’,让金山寺‘重回清净’。”她冷笑一声,“清净?当年他替师父抄经,抄错一个字就自罚跪香,现在倒学会偷契书了。”
玄苦攥紧怀里的信,转身就往山下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