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石阶上有细碎的响动,灯影里,铁帚僧的灰布僧鞋浸在水洼里,面前摆着三十六块焦黑的骨片——每块都裂着细纹,像被火烧过又碾碎的。
你吞过七块,疯了三年。铁帚僧的声音比雨声还冷,师父却让你当和尚,就因为你前世是个被账本逼死的社畜?
玄苦把灯往旁边移了移,骨片上的焦痕映得更清楚了——那是归骨会当年献的伪佛骨,被师父识破后烧的。
他蹲下来,指尖碰了碰其中一块:不,是因为我愿意管这些破事。
堕落!铁帚僧突然拔高声音,雨水顺着他灰白的眉毛往下滴,佛要的是清净,不是管俗事!
不是替商女算钱,替杀手埋尸,替村妇熬药!
那哑婆婆呢?玄苦抬头看他,她替师父扫了三十年落叶,算堕落吗?
叶清歌为护寺杀了七人,算堕落吗?
师父若要清净,当年为何救被山贼劫走的哑婆婆?
为何给她治哑?
铁帚僧的嘴张了张,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颤抖着抬手,指向玄苦腰间的玉符——九只凤纹在雨里泛着幽光。
你要毁契,就亲手来拿。玄苦解下玉符,放在石阶上,但你得想清楚——你毁的不是契,是九个人的命,是我师父最后的愿。
铁帚僧的手悬在玉符上方,指节白得发青。
雨越下越大,他突然笑了,笑声混着雷声,凄厉得像夜枭:我守了一辈子清净......到头来,连个哑巴妇人都不如!
他转身冲进雨幕,玄苦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林里,才弯腰捡起玉符。
面板叮地一响:因他人命运因你而变,世俗+0.10,红色进度跳到6.06。
连觉悟都算KPI。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苦笑着往寺里走。
当夜,佛堂的长明灯结了灯花。
玄苦坐在蒲团上,左手敲着半块木鱼,右手拨着算盘。
他试着把《心经》的节奏融进算盘声里——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算盘珠噼啪响过,灰线在面板上轻轻颤动。
突然,他眼前泛起金光。
供桌上的烛火、窗外的竹影、廊下苏月凝算帐的笔尖、后院叶清歌擦镖的手势,甚至厨下飘来的饭香,都裹在淡淡的金光里,像被佛经洗过一遍。
啪——木鱼槌落,佛法+0.01;
噼啪——算盘珠响,世俗+0.05;
灰线颤得更厉害了,像要挣脱什么束缚。
原来佛不在逃,而在做......玄苦摸着佛珠,忽然想起哑婆婆腕上的旧疤,想起她攥着恩师安好的布角,可这线,怎么通?
山后断崖上,铁帚僧的袈裟烧着了。
火光里,他抱着那坛师父的骨灰,望着金山寺方向:师父......我错了么?
风卷着火苗窜上他的白发,灰烬混着雨丝飘向山涧。
偏殿里,哑婆婆的烧又起来了。
玄苦守在床前,替她换湿帕子。
她的手仍紧紧攥着那块旧布,恩师安好四个字被汗水浸得发皱。
他摸了摸她滚烫的额头,听见她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呢喃,像是在喊谁的名字——许是当年那个被师父救下的小女儿,许是那个在山门前跪了三天三夜的自己。
婆婆,您再睡会儿。他轻声说,把帕子重新折好。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湿了檐角的铜铃。
玄苦盯着面板上若隐若现的灰线,忽然觉得,或许答案就藏在哑婆婆攥紧的布角里,藏在苏月凝的账本里,藏在叶清歌的刀尖里——藏在所有他曾想逃开的俗事里。
哑婆婆的手指突然收紧,布角在她掌心里皱成一团。
玄苦刚要去掰,就见她眼尾滑下一滴泪,渗进枕巾里,晕开一片浅淡的湿痕。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