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金山寺,晨钟未响,山门前的香灰却已积了半寸。
玄苦蹲在廊下剥毛豆,竹筐里的豆荚发出细碎的响。
慧觉捧着新抄的《金刚经》从禅房出来,小和尚圆眼睛里凝着雾:师父,今早只来了三个香客,还都是来退月捐的。
竹箕咔嗒一声磕在青石板上。
玄苦望着山门外那排空了的香案,想起前日里挤破头送供果的婶子们——她们昨日还攥着他衣角问佛骨是不是真被污了,今日便连寺门都不肯踏进一步。
大人!
王县令的官靴声碾着碎石子冲进来,皂色官服下摆沾着泥点,额角的汗把帽翅都浸软了:上头传了话,说金山寺若再闹这等腌臜事,恐要派钦差下来查!他抹了把汗,目光扫过玄苦沾着毛豆汁的青衫,您...您就没个章程?
玄苦把最后一粒毛豆丢进筐里,指尖在围裙上蹭了蹭:王大人且看。他抬下巴指了指山门方向——苏月凝正踩着木梯往墙上贴告示,红绸裙角被山风掀起,露出月白裹脚布:答疑台辰时开,问三题,赠粥一碗。
王县令凑过去眯眼瞧,告示上的字歪歪扭扭,倒有几分他师爷的笔锋:第一题,佛曰不妄语,你说谁在撒谎?
第二题,九女皆有契书备案,你见过哪个和尚能娶妻?
第三题,周媒婆说的淫窟,昨夜救了几个落水娃?
这...这算什么章程?王县令直搓手。
玄苦弯腰捡起竹箕:您且看。
辰时三刻,山门前的槐树下支起张破木桌,慧觉系着蓝布围裙在灶前搅粥,白汽裹着米香漫上来。
头一个来的是卖菜的张婶,她拎着空菜篮在桌前转了三圈,终于扯了扯玄苦的袖子:小师父,那...那夜收妖女的事
第三题。玄苦指了指告示,昨夜戌时,周媒婆说金山寺是淫窟那会儿,您家小栓子是不是在西河滩落水了?
张婶愣了愣,猛拍大腿:对啊!
我家栓子被巡河的小师父救起来时,寺里的灯还亮着呢!她扭头冲围观的人群喊,那周媒婆黑心肠!
我家栓子的救命恩人,能是妖女?
人群里起了骚动。
卖鱼的李二挤进来,挠着光膀子上的鱼鳞:我也问!
那九凤契...真不是和尚娶妻?
苏月凝唰地抖开一沓契书,纸页拍在桌上震得粥碗晃:大宁律有载,契书备案需经里正、保长、宗老三方画押。她指尖点过最后一页,玄苦的名字在保人栏,九女在受恩方栏——您且看,哪条写着娶字?
李二凑过去扒拉契书,粗手指戳着红泥印:还真...没写。
人群哄笑起来。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拽了拽玄苦的袈裟:那第一题呢?
佛说不妄语,谁在撒谎呀?
玄苦蹲下来,替她理了理歪掉的发绳:佛说的不妄语,是要咱们信自己的眼睛。他抬手指向山门外——几个昨夜被救的娃正追着慧觉跑,小的那个还攥着半块桂花糕,你瞧,他们的救命恩人,是妖女吗?
小丫头歪着脑袋笑:不是!是好姐姐!
日头爬到头顶时,粥桶见了底,山门前的人却越围越多。
王县令站在台阶上擦汗,官服后背洇出个深色的王字。
他凑近玄苦,声音压得极低:周媒婆那处...可有着落?
玄苦望着人群里攒动的脑袋,嘴角勾了勾:夜猫子,总得见点光。
是夜,周媒婆家的破院儿里,油灯结着灯花。
周媒婆数着钱五爷新送来的五两银子,指甲盖把银锭刮得发亮:等明儿个再传玄苦私藏妖女的画像...哎哟!
后窗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冷风灌进来,灯芯啪地爆了。
周媒婆刚要喊有贼,后颈一凉,一把淬了麻药的匕首贴上她咽喉。
叶清歌的身影从阴影里浮出来,黑衣像团化不开的墨。
她另一只手掀开床板,露出个上了锁的木匣——周媒婆扑过来要抢,被她脚尖一勾绊在门槛上,额头撞出个青包。
木匣咔地开了,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着:钱五爷,造谣费五两孙米铺,封口费二两李屠户,恐吓费三两......叶清歌指尖拂过最后一页,月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照见金山寺污佛骨,尾款十两待结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