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玄苦正蹲在院角给新栽的青菜浇水。
竹勺刚舀起半盆山泉水,慧觉就攥着片衣角跑过来,鼻尖还挂着汗珠:师父!
柳姐姐让您去前殿,钱五爷带着地契找王县令评理呢!
玄苦手一抖,水珠溅在青衫前襟。
他望着后山那片被晨露浸得发亮的稻田,想起昨夜钱五爷在后院磨地契的眼神——果不其然。
前殿门槛外,钱五爷的枣红马拴在槐树上,马蹄蹬得青石板哒哒响。
他穿了身簇新的湖蓝缎子马褂,手里举着卷黄纸,声如洪钟:王大人您瞧!
这后山百亩良田,分明是我钱家祖产!
那金山寺占了二十年,如今玄苦小和尚还想私吞庙产!
王县令正捏着茶盏的手顿住,茶沫子溅在官服上。
他偷眼瞧玄苦,见那小和尚抱着个檀木匣慢悠悠进来,匣盖没关严,露出半卷泛黄的绢帛——正是柳如眉昨夜翻遍户部卷宗调来的备案地契。
钱五爷急什么?玄苦把檀木匣往公案上一放,指尖敲了敲钱五爷的黄纸,您这地契,印鉴是大宁二十三年的,可户部存根上,后山良田早在大宁十年就划归金山寺香火田了。
钱五爷的脸刷地白了:你...你胡说!
再者。玄苦拈起那卷黄纸对着光,纸纹里浮起细碎的草屑,官造地契用的是澄心堂纸,纸纹匀净如缎。
您这纸——他屈指一弹,脆得像灶膛里的草纸,分明是市井作坊造的。
殿外围观的百姓哄地炸开了。
卖菜的张婶踮着脚喊:我说呢!
上个月钱家还说要收咱们后山的稻租,合着是造假!
钱五爷额角的青筋直跳,突然扑向公案要抢地契。
柳如眉早站在旁边,水袖一扬卷住他手腕。
她从前在尚宫局管过文书,腕力比寻常男子还沉:钱员外这是要毁证?
王县令擦着汗拍惊堂木:带小吏!
那穿皂衣的小吏被衙役押进来时,裤脚还沾着泥。
他一看见玄苦,扑通跪下来:是钱五爷逼小的!
他说只要伪造地契,就给我二十两银子!
钱五爷的马褂后背全湿了,像被暴雨浇透的布。
他望着殿外百姓举着锄头、菜筐的架势,突然瘫坐在地上,嘴里只念叨:完了,完了
玄苦蹲下来,看着钱五爷发颤的后颈。
他想起昨日慧觉翻地契时问:师父,咱们为何不直接报官?那时他摸着小和尚的光头笑:治人如治田,硬犁只会翻起烂泥,得让他自己把根扎正。
钱五爷。玄苦伸手拽他起来,您不是爱管地么?
我聘您当别院田务协理,每月查一遍账,晒一遍粮。
钱五爷懵了:这...这算什么?
算您替金山寺管田,也算替自己正名。玄苦指了指殿外踮脚张望的老丈,要是您不肯,百姓可要说您心虚了。
钱五爷喉结动了动。
他瞥见王县令在朝自己使眼色——若真闹到钦差那里,他钱家在县里的根基怕是要翻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