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裹着潮气扑来,玄苦踩着摇摇晃晃的跳板跃上沉舟舫时,后颈的汗毛突然竖了起来。
叶清歌的剑尖几乎是擦着他耳垂挑开船帘,寒光映出舱内空荡荡的木架——本该藏着真账册的暗格锁头泛着冷光,像颗被剜去眼珠的骷髅。
被调包了?苏月凝的指尖掐进掌心,算盘珠子在袖中撞出细碎的响。
她绕着木架转了两圈,突然蹲下身:船板缝隙的积灰不对。
玄苦刚要搭话,身侧的石头突然踉跄两步,血浸透的粗布衫在船板上洇出暗红痕迹。
少年颤巍巍抬起手,指甲缝里还沾着血渍:师父...这木头...是新的。
他顺着那根发抖的手指望去,船板接缝处的桐油泛着不自然的亮泽——分明是近日才钉合的。
玄苦摸出怀里的剃刀,刀锋刚抵上缝隙,叶清歌的剑已经架在了他后颈:我来。
当啷一声,断裂的木楔子飞出去撞在舱壁上。
玄苦扯出藏在夹层里的青布包裹时,指节都在发抖。
泛黄的账页摊开,第一页就写着盐税克扣三成,漕帮分银三千两,墨迹未干的批注刺得他眼睛生疼:周正言亲验,户部密账收七成。
好个盐巡使。玄苦捏着账页的手青筋暴起,打着查案的旗号,原来和沈砚舟唱双簧。他突然抬头,正撞进苏月凝沉如水的眼:月凝,你上月说周大人查税时总盯着苏记盐场,原是在找替罪羊。
哗啦一声,苏月凝的算盘被拍在船板上:明日我就把原始盐引抄本贴到城门楼。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檀香木算盘,让百姓看看,他们交的税是进了粮仓,还是进了某些人的私库。
舱外突然传来碎瓷声。
叶清歌的剑嗡地出鞘,玄苦却按住她手腕——那是阿蝉的暗号。
门帘被风掀起时,阿蝉像片被雨打湿的桃花飘进来。
她鬓发散乱,左脸肿得老高,右肩的血正顺着裙角往下滴。
看见玄苦怀里的账册,她突然笑了,露出染血的虎牙:沈砚舟的人在码头布了暗桩,我把他们引到西舱了。
你只剩一炷香。叶清歌的剑尖抵住她咽喉,声音冷得像冰锥。
阿蝉没躲,从衣襟里摸出枚羊脂玉佩塞进玄苦掌心:这是他和户部侍郎的信物。她的手滚烫,像要把最后一点温度都烙进玄苦肉里,他说,若你懂他的苦心...就别毁它。
玄苦盯着玉佩上盘绕的云纹,耳边突然响起晨钟般的梵音:慈悲非纵容,渡人非助恶。他捏紧玉佩,能感觉到玉上的刻痕硌着掌心——是利国两个字,笔画里还沾着金粉。
你为何帮我们?
阿蝉的笑慢慢碎了,像春冰融在溪水里:我娘是扬州茶商,三年前漕帮说要改革商路,断了她的茶船。
她跪在沈砚舟府前三天,最后...投了运河。她突然抓住玄苦的手腕,求你让他们知道,不是所有良商,都该给改革让路。
远处传来火把撕裂夜色的噼啪声。
玄苦抬头,看见江岸上几十支火把正像毒蛇般游过来,火光里能隐约看见盐字大旗——是周正言的人。
清歌,护着石头。玄苦把账册塞给苏月凝,月凝,把副本藏进佛骨供匣。他扯下身上的僧袍铺在船板上,又摸出怀里的木鱼:剩下的,交给佛。
苏月凝的手指在账册上顿了顿,突然扯下头上的金簪,三两下把账页别成小卷,塞进供匣暗格。
叶清歌抱起石头闪进舱角,阿蝉则踉跄着扑到香炉前,玉佩在火里蜷成一团赤金。
玄苦盘坐在船头,木鱼声混着江风荡开。
他闭着眼念《往生咒》,每声南无阿弥陀佛都压得极慢,像在给急跳的心跳打拍子。
供匣就搁在他脚边,檀香裹着账册的纸香钻进鼻腔——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安全的藏法:佛前器物,谁会想到里面藏着贪腐的证据?
船板上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