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苦站在西华门的青石阶上,望着眼前突然支起的朱红灯棚直发怔。
灯棚四角挂着鎏金铜铃,檐下悬着金山寺高僧驱邪祈福的杏黄幡子,最醒目的位置还贴着苏月凝亲笔写的告示——夜诵金刚经,消百年怨气,墨迹未干,还带着股墨汁混着脂粉的香气。
苏娘子!他扯着嗓子喊,声音被围观百姓的喧哗声吞掉大半。
穿月白锦裙的女子正踩着梯子往灯棚顶系流苏,闻言偏头,金步摇在晨光里晃出碎芒:玄苦师父不是要做七日法事么?
没灯棚挡露水,您半夜冻得打摆子,还怎么念经?她指尖勾住最后一串流苏,利落地跳下来,袖中滑出个算盘,再说了,人多阳气旺,怨气藏不住——柳娘子说的。
玄苦摸着光溜溜的脑壳叹气。
他本想在寺里借间静室,点三柱香慢慢磨,可苏月凝的商队天没亮就到了,车轱辘声把金山寺的老和尚们都吵醒了。
现在皇城外的青石板上摆满了茶摊、糖画担子,卖糖葫芦的小贩甚至举着沾了高僧法气的糖葫芦,保平安的幌子——他这哪是做法事,倒像被架在戏台子上唱大戏。
人越多越好。柳如眉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墨玉牌在腰间轻撞。
她今日换了件鸦青褙子,发间只插一支银簪,倒比穿官服时更像寻常女子,怨气是执念,人多了,七情六欲搅成网,她藏不住。
玄苦望着越聚越多的百姓,突然听见面板叮的一声。
红色进度条缓缓爬了半格——苏月凝这通张罗,倒让世俗进度涨了。
他摸着怀里的佛骨,突然想起昨夜火海里的少女,喉结动了动:那就...开始吧。
第二夜的月亮像浸了水的银盘,灯棚里点起三十六盏长明灯。
玄苦盘坐在蒲团上,手里的木鱼刚敲第一声,挂在宫墙上的十九盏灯突然剧烈摇晃。
灯纸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灯油,像凝固的血。
你们......都在骗我。
声音从灯里渗出来,像碎瓷片刮过锅底。
玄苦的木鱼顿住,抬头时,最中间那盏灯的灯纸正缓缓鼓胀,仿佛有只手在里面推着。父说忠君,君说清白,可我家牌位,连灰都没留下。
围观的百姓发出惊呼,几个胆子小的已经往后退。
玄苦正要开口,突然有个扎着双髻的小丫头从人群里冲出来,跪在灯前。
她穿月白襦裙,腕上系着褪色的红绳,正是日间在灯棚外帮忙端茶的桃枝。
小姐!桃枝仰起脸,眼泪砸在青石板上,我梦见你穿红衣跳井......你说灯亮时,我就回来!她话音未落,那盏灯的灯焰突然窜起三寸高,映得桃枝的脸忽明忽暗。
玄苦心头一震——桃枝不过十三岁,怎会知道跳井这种细节?
更奇的是,他能看见桃枝身周浮着淡淡金光,像层若有若无的佛光。
小丫头胡言乱语!维持秩序的衙役要拉桃枝,被玄苦抬手拦住。
他望着灯里若隐若现的影子,突然想起面板提示的执念锚点,轻声道:她不是胡言。
同一时刻,司礼监的旧档房里,柳如眉正踮脚去够最高层的木匣。
霉味混着虫蛀的气味钻进鼻腔,她袖中短刀割开封条的瞬间,窗外传来瓦片碎裂的轻响。
柳大人好兴致。严世坤的声音像块冻硬的膏药,黏在她后颈,司礼监的档房也是你能翻的?
柳如眉转身时,短刀已抵在严世坤喉间。
可对方身后还跟着四个带刀侍卫,刀鞘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她心下暗悔——本以为旧档房无人看管,却不知严世坤早布了局。
谁准动?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屋檐直坠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