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夜的月亮被云絮裹得半明半暗,灯棚外的青石板早被百姓的马扎占得满满当当。
玄苦站在案前,指尖抚过《妙法莲华经》金漆经文,耳中还响着前夜虞婉儿那句我不要复仇,只想有人告诉我,我爹不是奸臣。
他望着宫墙上悬着的十九盏灯,灯焰在风里晃出细碎的影子——像极了当年虞显忠跪在金銮殿外,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的模样。
小师父今日不念《普门品》?卖糖画的张老汉伸长脖子问,昨儿个那经声听着怪渗人,今个儿该换换了?
玄苦抬头,见柳如眉抱着块乌木牌位从灯棚侧门进来。
牌位上的墨字还带着新漆的香气:前太医令虞正德及其家属之位。
她发间的银簪在烛火下泛着冷光,眼尾却红得厉害:张伯,今日是法事,不是驱鬼。
话音未落,街口突然传来马蹄声。
严世坤带着二十个刀卫挤开人群,玄色官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柳女官好大的胆子!
宫墙下设外臣灵位,当我刑部是摆设?他腰间的象牙朝笏重重磕在青石板上,撤了,立刻!
严大人这是要砸场子?
苏月凝的声音从街角飘来。
玄苦不用转头都知道,她此刻肯定歪戴着珍珠小帽,指尖转着算盘——那是她算错账时的惯常动作。
果不其然,等他侧过身,就见三十辆马车堵死了街口,车身上苏记二字在灯笼下泛着金光。
今晨我让人往金山寺捐了三千两香油钱。苏月凝甩着账本走到严世坤跟前,珠串在腕间叮当作响,寺里说这钱专门用来做七夜法事,保一方安宁。
大人要是非要搅了法事......她忽然踮脚凑近严世坤耳边,那三千两,是不是该退给我?
严世坤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玄苦看见他喉结动了动,到底没说出退字——苏记的商队能堵死半条街,可苏记的账本,能让半个大宁的官员睡不着觉。
开始吧。柳如眉将灵位供在香案上,点燃三柱香。
烟缕升起来时,她突然顿了顿,虞大人当年最爱龙涎香,我找了三个月才寻到这柱......尾音被风卷散,她将香插进香炉,转身时袖角扫落半片烛泪。
玄苦深吸一口气。
他能听见自己心跳声混着木鱼响,面板上金色进度条微微晃动——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用世俗事修佛法。
他捧起经书,声音比往日低了些,却多了几分温软:《妙法莲华经·方便品》云,诸佛世尊,唯以一大事因缘故,出现于世...
经声像春溪漫过石滩,宫墙上的灯焰竟跟着轻轻摇晃。
玄苦看见虞婉儿从第七盏灯里走出来,月白衫子被风掀起一角,发间银簪闪着和桃枝红绳一样的光。
她站在灵位前,指尖虚虚碰了碰香灰,突然笑了:我爹从前给我讲《法华经》,也是这样的声音......
桃枝不知何时挤到了灯棚前。
她怀里抱着那件褪色的红衣,手腕上的红绳勒得泛白。小姐!她突然喊出声,声音带着破音的哭腔,我是桃枝啊,当年给你梳双螺髻的桃枝......她从怀里摸出半块绣帕,帕角的并蒂莲针脚歪歪扭扭,你跳井前塞给我的,说等春天来了一起去看桃花......
虞婉儿的身影晃了晃。
玄苦看见她眼底的雾散了,露出和桃枝相似的、带着泪的笑:原来你一直在我灯里......等我回来。她抬起手,指尖穿过桃枝的手背——像穿过一片月光,我等了百年,原来你也等了百年......
经声渐急,又渐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