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苦觉得自己像被泡在滚油里。
额头抵着草席的瞬间,冷汗就顺着鬓角渗进粗麻缝里。
柴房的潮气裹着药味往鼻腔里钻,他想抬手擦把脸,胳膊却重得像坠了块磨盘——这是自破魂引蛊后最虚弱的时刻,佛骨位置的灼烧感顺着血脉往上窜,连识海里那团金光都淡成了雾。
都怪我......要是我不天天烧香,管家就不会用了佛骨。
小桃的抽噎从门外漏进来,带着童音特有的尖细。
玄苦费力侧头,看见竹门缝里露出半截藕荷色裙角——是小桃蹲在门槛边,膝盖上还沾着灶灰,小手攥着衣角揉成了团。
她哭一会儿吸吸鼻子,又抬手抹眼睛,指腹上还留着昨天替他擦汗时蹭的药渍。
是我害你。我师父的执念养蛊,我的眼泪成了毒引...
另一个声音更沉,带着砂纸擦过木桌的沙哑。
玄苦不用看也知道,是沈青黛跪在柴房檐下。
她十指缠着的布条在泥地上拖出淡红的痕迹——许是扎针时太用力,指腹的血浸透了药棉。
他记得前日替老药怪施引魂术时,沈青黛握着他手腕的手在抖,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原来那不是紧张,是疼。
你若不醒,我便焚了药炉,从此不再行医。
这句话像块冰砸进玄苦发烫的脑子。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着烧红的炭,只能发出破碎的嗯声。
小桃听见动静,哇地哭出声扑过来,额头撞在竹门上:管家醒了!
管家醒了!
柴房的门吱呀被推开,穿月白锦缎的身影裹挟着冷香挤进来。
苏月凝的珠钗在晨光里晃了晃,玄苦眯眼,看见她怀里抱着个描金檀木盒,盒盖掀开半角,百年雪参的甜腥气混着南海灵芝的苦,直往他发昏的脑子里钻。
八百两。她把账本啪地拍在草席边,竹片封皮压到了玄苦的手背,这批药材走的是苏府暗线,算别院账上。
玄苦扯了扯嘴角,声音像被揉皱的纸:我这身子,怕是熬不到还钱那天。
你不还,就让沈青黛还。苏月凝垂眼拨算盘,铜珠碰撞声脆得扎耳,她若走,我就把她祖传的《千金手方》全印成册,发遍江南——她忽然抬眼,眼尾的金粉跟着挑起来,看她还怎么当沈医仙。
门外传来瓷器碎裂的响。
玄苦不用看也知道,是沈青黛踉跄着撞翻了药罐。
那抹缠着布条的身影突然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哭出声时带着浓重的鼻音:是我欠他的......是我欠他的......
苏月凝的算盘声顿了顿,指尖在账本上敲了两下,忽然起身。
玄苦望着她转身时被风吹起的裙角,那上面绣的并蒂莲还带着绣娘的针脚,忽然想起她昨日说和尚穿破衣服像叫花子时,耳尖泛红的模样。
他能醒,是你欠他的。
这句话飘在风里,苏月凝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柴房外。
沈青黛的哭声却更响了,混着小桃抽抽搭搭的安慰,像团乱麻绞着玄苦的太阳穴。
他闭了闭眼,忽然听见头顶滴答一声——柴房漏雨了。
雨水顺着房梁的裂缝滴在草席上,凉得他打了个寒颤。
迷迷糊糊间,听见外头传来轻微的动静:竹枝被截断的脆响,油毡布摩擦的沙沙声,还有钉子敲进木头的笃笃。
玄苦强撑着抬头,透过门缝看见叶清歌的身影——她卸了夜行衣,穿着粗布短打,腰间还别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金镖。
此刻正踮脚把油毡布往屋顶铺,发梢沾着草屑,动作比杀人时还专注。
第二日清晨,玄苦醒时发现草席干了。
灶台边多了半块杂粮饼,用干净的青布包着,旁边是包金创药,布包上还别着枚金镖——叶清歌的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