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苦扶着门框时,左脚刚踩上青石板,就被晨露浸得一凉。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僧鞋——不知谁在鞋尖补了块蓝布,针脚歪歪扭扭,倒像小桃的手艺。
管家!
脆生生的唤声从院角传来。
玄苦抬头,正撞进一片蒸腾的药气里。
沈青黛蹲在泥地上,鬓发沾着药渣,粗布短褐的袖口卷到肘弯,露出的手臂上还沾着褐色药渍。
她面前支着个用竹竿和油毡布搭的棚子,竹架歪歪斜斜,倒像被风刮过的鸟窝。
这是...药棚?玄苦扶着墙慢慢挪过去。
沈青黛抬头,额角沾着片干药叶。
她手里攥着把劈柴斧,斧刃上还粘着新鲜的木屑:昨日见王阿婆的孙子发疹子,总不能让病人挤在柴房。她用手背蹭了蹭鼻尖,指腹的布条浸出淡红——是煎药时被药罐烫的,油毡布是苏姑娘给的,说比茅草顶经雨。
玄苦这才注意到棚下的草席上歪歪扭扭躺着几个病人:裹着破棉袄的老妇,光脚的孩童,还有个抱着药碗咳嗽的庄稼汉。
最边上的小娃娃正抓着沈青黛的衣角,她便由着那脏乎乎的小手揪,低头给孩子敷药时,眼尾的细纹都软成了水。
行善还是赎罪?
冷不丁的嗤笑惊得小娃娃缩了缩脖子。
苏月凝抱着个描金漆盒站在药棚外,月白缎裙沾着晨露,发间的珍珠步摇在风里晃:沈医仙从前给达官贵人看病,诊金够买半条街。
如今倒好,蹲泥里给叫花子换药?
沈青黛没抬头,指尖轻轻按了按孩子发肿的手腕:若救人是罪,我愿罪满三生。她的声音轻得像药炉上的雾气,从前我总觉得,医道要攀高枝才显金贵。
可那天小桃举着剪刀要扎自己——她忽然顿住,指尖的药棉在孩子腕上多按了片刻,原来最金贵的,是有人信你能救他。
玄苦望着她缠着布条的十指。
从前这双手能在脉门上搭出三息的差别,现在却沾着药渍、木屑,连指甲缝里都嵌着泥。
可当她给孩子理了理被角时,那动作轻得像春风——哪还是从前那个把庸医误人四个字刻在药柜上的沈神医?
给。
一片素笺忽然递到玄苦眼前。
柳如眉不知何时站在他身侧,月白宫装一尘不染,手里捏着半页泛黄的绢帛。
她指节叩了叩绢帛上的朱笔批注:《千金药典》残卷里的心灯血引,原需至亲燃灯七夜。
但后面夹着一行小字——若无人可托,可用众生愿火代之。
玄苦接过那页残卷,绢帛边缘还留着焦痕,像是从火场里抢出来的。
柳如眉又递来一叠粗麻纸:这是自愿献香的百姓名单。
采药的张老汉说管家救过我儿子,卖豆腐的王嫂子说沈大夫救过我娘。她的指尖划过名单上歪歪扭扭的指印,他们不要钱,只要点柱香,说就当给菩萨添把火。
玄苦翻开第一页,墨迹未干的李二牛三个字洇着水痕——许是那庄稼汉沾了药碗的手按的。
第二页是个歪歪扭扭的安字,小桃说过,隔壁孤老安伯不识字,是求私塾先生代写的。
他喉结动了动,忽然想起昨夜炉边跳动的淡金光点——原来不是木鱼敲出来的,是这些歪歪扭扭的名字,是药棚里的咳嗽声,是小娃娃抓着沈青黛衣角的手,一点一点,把光揉进他识海里。
今晚子时。玄苦把名单攥进掌心,重启引魂仪式。
不用佛骨,用这百人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