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外的马蹄声撞碎了晨雾。
玄苦端着药碗的手顿了顿,药汁在碗里晃出细小的涟漪——他早料到会有这一日,却没料到会来得这样快。
慧通的声音还在发颤:管、管家,最前头那骑的盔甲,比庙门口的金刚像还亮!玄苦把药碗搁在门墩上,掌心蹭了蹭袈裟前襟。
那里还留着昨夜李娘子塞进来的半块糙米,硬邦邦硌着心口。
他望着山道上漫过来的黑潮,铁甲擦过山石的刮擦声像根细针,正往耳朵里扎。
赵大人。玄苦迎上前时,晨露沾湿了僧鞋。
为首的官员勒住马,玄色官服上绣着金线獬豸,眉峰如刀刻,正是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钦差赵德昭。
他身后缇骑的长枪尖挑开薄雾,映得玄苦的袈裟都泛着冷光。
无旨开仓。赵德昭的声音像敲在青铜上,按《大宁律》二百零三条,当斩。
玄苦没接话,转身对院里喊了声:小桃。扎着双髻的小丫鬟端着粗瓷碗跑出来,茶烟裹着山菊花的香气散在两人中间。大人一路从京城赶来,马背上颠了七日,喝口茶润润嗓子。他指尖轻轻叩了叩茶碗,茶是前山老茶农送的,您尝尝,和宫里的云雾毛尖比,哪个更苦?
赵德昭的目光扫过玄苦腰间的木鱼——那是他方才特意系上的,磨得发亮的木头上守心二字泛着暖光。和尚,你可知私赈之罪,诛九族?
我连亲爹娘的坟头草都没见过。玄苦突然笑了,笑得袈裟都跟着颤,倒是赵大人,您娘在老家喝的,可是这种粗茶?
人群里传来抽气声。
苏月凝从粮堆后转出来,袖口的账本哗啦展开,金漆苏记二字在晨风中抖了抖:赵大人说无旨不得赈,可我这儿有内廷密旨抄件。她推了推腕上的翡翠镯,三日前发的,着金山寺暂代赈务,事后补录。
赵德昭眯眼扫过纸页,指尖重重敲在补录二字上:抄件无印,算什么圣旨?
原件在此。柳如眉不知何时站到了玄苦身侧,素色裙角沾着墨渍。
她递出的密旨上,朱砂印泥还带着湿气,笔锋与先帝手诏如出一辙。
玄苦瞥见她指节泛白——这姑娘昨夜在偏房写了整整半宿,砚台里的墨汁都结成了块。
人群后传来瓷器碎裂的轻响。
陈墨缩在卖红薯的老汉身后,额头的汗顺着下巴滴进衣领。
那枚拓自司礼监废印的铜章还揣在怀里,拓印时割破的指尖正渗着血,把半块旧帕子染成了淡红——他想起柳如眉说救更多人时发亮的眼睛,又咬了咬牙。
伪造圣旨。赵德昭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罪加一等。
山风突然转了方向。
不知谁先起了头,观自在菩萨的低诵像颗火星,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的尾音刚落,山门前跪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