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的晨光裹着山雾漫进九凤别院时,玄苦正蹲在灶前教阿豆吹火。
小娃的鼻涕被烟火呛得直冒泡,鼓着腮帮子往灶膛里猛吹,火星子噼啪溅在他沾着草屑的手背上,却也不躲,只咧着缺了门牙的嘴笑:师父你看!
火大了!
慢着慢着。玄苦伸手替他抹掉鼻尖的黑灰,竹片拨了拨快塌的柴堆,吹太急容易灭,像喘气似的匀乎着来。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沈青黛的惊呼声,混着股腐肉的腥气,顺着风钻进灶房。
他抬头望去,只见医棚的竹帘被掀开一角,沈青黛半蹲着,手里攥着团染血的布巾,面前坐着个老妇。
老妇的裤脚卷到膝盖,左脚踝肿得像发面馒头,溃烂处爬着白生生的蛆虫,正往腐肉里钻。
可她脸上没半分苦相,反而笑着把沾泥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医仙莫嫌脏,我这脚是昨儿挖渠时被石头硌的,不打紧。
您何苦如此?沈青黛的指尖在发抖。
她重生两世见过太多生死,却从未见过有人把溃烂的伤口捂在泥里,只为多挖一锄土。
药箱里的金疮药撒了半盒在掌心,她轻轻替老妇清理腐肉,蛆虫掉在青石板上,您歇两日,等脚好了再...
使不得!老妇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指甲缝里还嵌着新泥,管家说粮不是白给的,是咱们自己挣的。
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一天,就不想当累赘。她浑浊的眼睛亮得像星子,昨儿我家小孙子捧着馍说奶奶挖渠挣的,那股子骄傲劲儿啊......她忽然压低声音,比喝了蜜还甜。
沈青黛的手顿在半空。
她望着老妇龟裂的手背,那上面还留着锄头磨出的血泡,突然想起昨日玄苦蹲在渠边,给累瘫的百姓分馍时说的话:这馍不是施舍,是工钱。当时她只当是安抚流民的权宜之计,此刻看着老妇发亮的眼睛,突然懂了——那哪是工钱,是把揉碎的尊严,重新捏回人心里。
她抬头望向灶房方向。
玄苦正弯腰替阿豆拍掉后背的草屑,火光照得他僧袍边缘泛着暖黄,像团不会烧尽的灯。
苏小姐!这月耗粮数不对!
算盘珠子的脆响打断了沈青黛的思绪。
她转头望去,苏月凝正捏着账本站在账房门口,指尖敲着算盘,眉梢挑得老高:预估耗粮一百二十石,实际只用了八十九石。她扫了眼远处扛着锄头往渠边走的百姓,嘴角勾出抹冷笑,这群人,宁可少吃一口,也要把劳工记在册上。
玄苦拨了拨火堆,火星子啵地炸开。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冷馍啃了口:人不怕穷,怕没尊严。
他们要的不是施舍,是我能活。
苏月凝的手指在账本上顿住。
她想起昨日替陈墨核量渠宽时,有个汉子硬要把多搬的三块石头记进工分:苏小姐,这是我应得的。当时她还嫌麻烦,此刻盯着账本上工工整整的数字,突然觉得这些墨迹比她算过的任何账都重。
阿福。她突然喊来随从,去库房取五十张空白凭证,加印苏府暗纹。见阿福发愣,她瞪了他一眼,日后这些人凭劳工凭证,在江南任一苏家商铺都能换粮换药——就说......她低头拨了拨算盘,声音轻得像落在纸页上的墨点,就说是他们应得的工钱。
暮色漫过山脊时,玄苦被叶清歌拎着后领拽上了高台。
杀手的戒棍戳了戳他的后背:别看灶火了,下面有动静。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下去,山脚下的空地上,百姓自发点燃了火把。
火光连成蜿蜒的河,中间摆着粗陶碗,一碗米、一碗水、一盏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