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苦接过密信时,指腹先触到封泥上凹凸的莲花纹路。
晨雾沾在纸页边缘,带着些微潮意,像极了二十年前某个雨夜——他曾在师父的经匣里见过类似的印记,那时老和尚摸着匣上的莲花雕纹说:有些灯,是要传代的。
这是宫中张公公的手书。赵德昭的声音比山风还轻,剑穗在马腹边晃出细碎的响,他说皇后临终前握着半块焦粮,反复念叨护良医、救孤弱。
我原以为...原以为监察灾情只需按律办事。他喉结动了动,眼尾的红像是被火把燎过,可昨日见那些流民举着火把喊守灯,我突然明白——天意在民,不在诏。
玄苦展开信纸,墨痕未干,有几个字洇成了淡蓝的晕。
他想起昨夜九道金光汇成的金莲,想起阿豆举着树枝喊守灯时,鼻涕泡在晨光里闪的亮。大人可信这世间有该活的人?他把焦黑的粮饼推到赵德昭马前,阿豆才七岁,他娘讨饭时把最后半块饼塞给他;卖煎饼的王婶,攒了三个月钱买粮票;还有李老汉,用棺材本换了张劳工凭证——他指尖重重叩在石桌上,他们不该死在毒粮里。
赵德昭翻身下马,靴底碾过一片带露的草叶。
他弯腰拾起粮饼,油渍在他官服上晕开个灰褐的圆。我这就去驿站写八百里加急。他把粮饼和凭证小心收进怀里,腰间玉牌碰在剑鞘上,但求...御前能照见这些光。
玄苦!
苏月凝的声音像根细针,穿透晨雾扎进人耳。
玄苦一缩脖子——这位苏府大小姐正踩着绣金鞋往山门跑,鬓边的珍珠步摇晃得人眼花。
她怀里抱着卷画轴,边角还沾着墨汁:我让人把灾后重建图连夜赶出来了!
劳工凭证能换青砖、木料,百姓自己盖屋,比等官赈快三倍!她把画轴啪地拍在石桌上,展开时带起一阵风,还有,我和沈医仙商量好了,她的贫病堂就设在西厢房,我拨二十车药材过去。
叶清歌呢?玄苦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挂着木鱼,现在却别了块算筹。
在练青壮。苏月凝挑眉,你昨日说防奸细,她倒真把杀手营那套搬来了。
我刚才看见她拿戒棍敲那牛二的脑袋,说巡夜要听草动,不是打呼。她忽然放软声调,指尖戳了戳玄苦袈裟上的补丁,你昨日在台上说挖渠要分三段,我让人记了笔记。
现在百姓都捧着本子问,管家佛,这坡度怎么算?
谁是管家佛...玄苦耳尖发烫,瞥见山脚下的草棚前,几个妇人正凑着看沈青黛施针。
那医仙今日没穿素裙,换了件青布短打,发间插着根银针当簪子,正握着个农妇的手教:烧热水要放盐,伤口别沾泥。而柴房方向传来嘿哈的喝声,叶清歌的戒棍扫过竹枝,带落一串露珠:手别抖!
拿扁担要像拿剑,重心在前臂!
接下来的七日,玄苦觉得自己像个被线牵着的木偶。
每日天没亮,苏月凝的账本就拍在他床头;辰时要去教百姓挖渠,沈青黛拽着他看药材分辨;未时得跟叶清歌巡夜,听她讲哪里草动不对劲;酉时还要蹲在灶房,教老厨子怎么记账才不会被粮商坑。
师父,您说敲木鱼能修佛。他蹲在土坡上画水渠图,汗水顺着下巴滴在泥里,可我现在敲的是算筹,讲的是水往低处流——这算修佛么?
回应他的是山脚下的欢呼。
阿豆举着小锄头跑过来,裤脚沾了泥:点灯叔叔!
我挖到泉水了!泉水从新渠里涌出来,清得能照见云影。
玄苦伸手接了一把,凉丝丝的,像极了前世加班时阿婆塞给他的煎饼——也是这样的温度,带着人间烟火气的暖。
第七日傍晚,玄苦站在山门高台上。
他怀里抱着一摞劳工凭证,纸页被晒得发脆,边角卷着毛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