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苦踩着青石板往义庄走时，后颈总泛着冷意。
他摸了摸怀里的半柱残香，那上面还沾着苏月凝账册的纸灰——昨日算错三笔账时，她气得把账本拍在他木鱼上，纸页碎成雪片，倒成了今夜最好的引。
慢。叶清歌突然拽住他僧袍。
月光下她刀鞘上的金线泛着幽光，地穴入口在义庄西侧槐树下。她指尖拂过树皮上半道刀痕，是前日追贼时留下的标记。
玄苦这才发现，白天看还斑驳的义庄外墙，此刻竟泛着层极淡的青雾——是画皮宗的掩形术。
沈青黛从药箱里摸出颗朱砂丸，碾碎撒在地上。
红粉遇雾即燃，噼啪炸出火星：阴雾裹着腐尸气，下面该是停灵的地窖。她的声音比平时轻，发间银簪微微颤动——那是医家探脉的习惯，连空气里的异状都要号上一脉。
玄苦蹲下身，用木鱼槌敲了敲槐树根下的青石板。咚的闷响里，他听见地下传来细不可闻的呜咽。
面板在眼前跳了跳，【佛光探测剩余15秒】的提示刺得他眼皮发疼。
他咬了咬舌尖，疼意让识心观相更清晰——石板缝隙里渗出的黑气，正往西北方的石缝里钻。
清歌掀石板，青黛护我。玄苦扯了扯僧袍下摆，露出藏在腰间的半块碎镜——那是小镜娘临终前塞给他的，说是能照破虚妄。
叶清歌应了声，刀背在石板上一磕，青石板咔地裂成两半，霉味混着腐草气轰地涌上来。
地穴比玄苦想象的深。
他顺着叶清歌垂下的刀鞘往下爬时，指尖触到石壁上的刻痕——是密密麻麻的小佛偈，却被人用刀刮去了空无之类的字眼，只留念痴。他们专挑执念重的字。沈青黛举着药灯照过来，灯芯在风里打战，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这是在养邪阵。
转过三道石梯，眼前突然开阔。
玄苦的呼吸顿住了——石台上摆着九面铜镜，每面镜中都浮着个自己：有抹眼泪的，有攥紧拳头的，有盯着算盘发怔的，连嘴角那颗被苏月凝用芝麻糖黏出来的笑涡都分毫不差。
这是......他伸手要碰最近的镜子，沈青黛突然抓住他手腕。
她的手凉得像刚从药罐里抽出来，镜非物，是情念容器。她指着镜中玄苦发红的眼眶，这是苏姑娘前日被绸缎庄坑了五百两时，你躲在佛堂替她心疼的模样。
玄苦喉结动了动。
三日前苏月凝蹲在账房哭，他隔着窗听她抽抽搭搭说阿爹走前说要把苏记开遍大宁，最后抹着眼泪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这些他以为藏得极深的心疼，此刻全在镜中明晃晃地淌着。
他们连心疼，都敢偷。他声音发哑。
叶清歌突然闷哼一声。
玄苦转头，见她心口僧袍渗出暗红，昨日追刺客时被划的刀伤竟裂开了。
她按住伤口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刀却仍攥得死紧。黑线。她咬着牙，识心观相下，一缕极细的黑丝正从她伤口里钻出来，直连镜中玄苦的右眼。
玄苦的太阳穴突突跳起来。
他想起今早替叶清歌敷药时，她盯着他手上的药棉说下次我自己来，语气硬得像块冰，可递刀的手却悄悄松了半分——原来那点软，早被画皮宗瞧了去。
他们以契主之痛为引，反向摹刻。他指甲掐进掌心，你越护我，他们越能把我的七情六欲拆得干净。
沈青黛已经解了药箱。
她抽出七根银针，在灯上烤得发亮：我封你七窍，阻断情念外泄。针尖刺进玄苦印堂时，他闻到股极淡的艾草香——是沈青黛惯用的安神药，混着她发间的茉莉香，突然让他想起昨日她替哑婢阿彩换药，指尖沾着药汁还去摸阿彩的头，说别怕，疼是好的。
若心灯被夺......沈青黛的针停在风池穴，你会成空相之躯，她们的念......她没说完，银针噗地扎进穴位。
玄苦闭眼，心灯在识海里明灭。
九道金线从心口窜出，像九条小蛇似的在地穴里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