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苦追到寒潭边时,晨雾正漫过他的僧鞋。
潭水泛着冷玉般的光,水下那团暗红的光却比先前更灼目——是玉箫的心口。
他识心观相的眼能穿透水面,清晰看见她衣襟下金线如蛛网般崩裂,黑丝正顺着裂痕往心肺里钻,像无数条毒蛇在啃噬血肉。
小师父留步。
刀风擦着后颈掠过,玄苦脚步顿住。
回头见黑衣执事冷七单膝跪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横刀于胸,刀刃正对着自己心口。
这是金山寺暗卫独有的同命式,刀指心,便是你若伤她,我先死的誓。
玄苦望着潭中晃动的红衣倒影,喉结动了动:她要的不是命。他蹲下身,与冷七平视,她要的是我记得。
我去问,记得从何而来。
冷七的刀微微下沉半寸。
玄苦起身时,僧袍下摆沾了潭边的青苔,他却浑不在意,转身往寒潭深处的石径走去——那是后山最荒僻的所在,师父圆寂前曾说过,寒潭有镜,照见因果。
此时九凤别院的药庐里,沈青黛正攥着药杵的手青筋凸起。
陶炉里的药汤沸腾着,水面竟浮起若隐若现的金线纹路,像极了玉箫心口的情蛊。
她昨夜守着九女的梦境残丝,用银针挑了苏月凝账本上的墨渍、叶清歌断剑上的血锈,甚至连小厨房阿桃给玄苦包的糖纸都撕了半张,全扔进了药罐。
这蛊......她用竹筷挑起一缕药汁,见那金线在半空中凝成九道缠结的纹路,不是魔教的术法。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用回头也知是玄苦。
沈青黛将药汁抹在案头竹简上,墨迹立刻晕开成心炼二字,是你师父设的局。
九重情网,试的是你在红尘里能不能守住本心。
玄苦的木鱼在掌心硌出红印。
他想起师父圆寂前那句没说完的话,喉间突然发紧:所以玉箫...
是试你能否在她的执念里不迷失。沈青黛转身,药炉的热气熏得她眼尾发红,可你师父没算到,试蛊的人自己先入了局。
寒潭深处的礁石上,老妪正用布巾擦拭铜镜。
镜面泛着幽蓝的光,映不出玄苦的影子,倒浮起一团模糊的雾气。小师父要找记得?她的声音像风过枯井,这镜照三世,你敢看么?
玄苦跪坐在湿石上,木鱼轻轻搁在膝头。
镜面突然泛起涟漪,第一世的画面涌了出来——
落魄书生攥着半块冷炊饼,将军之女的红缨枪挡在他身前。
箭簇穿透她左肩时,她偏头对他笑:来世可记我?血溅在他青衫上,像朵开败的石榴花。
第二世的雾气更浓。
游方僧的芒鞋踏过尼庵的青石板,绣娘在佛前跪了十年,绣绷上是他的画像。
他说阿弥陀佛,女施主请自重,转身时听见身后噼啪的声响——她抱着绣绷,在佛前自焚了。
第三世最清晰。
魔教圣女站在金山寺山门外,红衣比朝霞还艳。
知客僧要赶她走,她却只是望着大雄宝殿的飞檐笑。
玄苦当时正蹲在廊下敲木鱼,抬头问:施主何事?她的笑僵在嘴角,当晚跳崖时,怀里还攥着半支刻了九凤的玉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