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寒露裹着山雾漫进九凤别院,玄苦揉着后颈的酸麻往灶房走。
他昨夜里靠在灶边打盹,僧袍下摆沾了半片炉灰,此刻被露水一浸,凉丝丝地贴着腿。
推开门的刹那,寒意先窜了上来。
炉膛黑黢黢的,像张咧开的嘴。
玄苦的脚步顿在门槛上——他明明记得昨夜临睡前往灶里添了半块松柴,留了豆大的余烬,怎么这会儿连星子都没剩?
他蹲下身,指尖往灶底通风口一探,摸到一团湿乎乎的泥。
有人封了风口。他嘀咕着缩回手,泥点子在青布僧袍上洇出个灰斑。
本想顺着泥印子查是谁干的,可抬眼看见墙上挂着的铜钟——再过半个时辰就是早课,院里二十多口人等着热粥填肚子。
玄苦拍了拍膝盖站起来,转身往院外走得风风火火。
后院柴堆被露水浸得发潮,玄苦弯腰扛起最顶层的干松枝,松针扎得手背生疼。
他咬着牙往灶房挪,路过井台时正撞见挑水的慧觉。
小沙弥提着两只木桶,圆眼睛瞪得溜圆:师父!
灶火...
先别问。玄苦额头沁出薄汗,把你那桶热水拎灶房去,锅凉透了难烧。慧觉应了声,桶里的水晃出半泼,湿了半条青裤腿。
等玄苦把松枝堆在灶前时,苏月凝的脚步声已经从廊下传来。
她今日没穿绣金线的云锦裙,换了身月白短打,腰间还系着块蓝布围裙——那是玄苦前两日嫌她总沾墨汁,随手给她裁的。
火镰给我。苏月凝伸手要过玄苦手里的火石,指尖碰到他冻得发红的手背,又像被烫着似的缩回去。
她从袖中摸出块油布包,抖开是团蓬松的火绒:昨夜见你睡得沉,怕你起早手僵。
玄苦愣住。
从前苏月凝来灶房,不是甩账本让他核账,就是掐着他脖子问今日米钱怎么超了三文。
此刻她蹲在灶前,火绒在她指缝间蓬松得像朵云,倒让他想起小时候阿婆用棉花引火的模样。
发什么呆?苏月凝见火星子没撞出来,又把火石往他手里一塞,烧火僧要是冻病了,谁给全院熬姜汤?尾音轻得像片柳絮,被灶膛里的风一卷就散了。
火星子滋啦一声窜起来时,沈青黛的药箱正磕在门框上。
她今日巡诊去了城南,鬓角沾着几星草屑,见玄苦蹲在灶前吹火,额角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淌,忙从药箱里摸出个粗陶碗:先喝口温水。
温水顺着喉咙滚进胃里,玄苦这才觉出指尖疼得发麻。
沈青黛没走,蹲在他旁边看火苗舔着松枝往上窜:昨夜心灯满了,今日倒比从前更急。她声音轻得像把脉时的指腹,你是怕,没了守灯人的名头,就没人信你有用了?
吹火的动作顿住。
玄苦望着跳动的火焰,想起昨夜九女围坐时,慧觉说您教我们点灯,苏月凝撕账本纸,叶清歌削柴——原来他总怕被俗事拽住脚,可真等心灯满了,反而怕这把火灭了,自己就成了没根的草。
我就是怕锅凉了。他说,声音哑得像灶膛里爆裂的松枝,凉粥喝进肚子里,该胃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