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苦的手刚搭在灶房斑驳的木门上,门内便传来叮的一声脆响。
是铁铲轻磕铁锅的尾音,混着米粒在沸汤里翻涌的咕嘟声。
他指尖一顿——这火候听着不对,往日他守灶时,头遍沸要压半柱香,可此刻锅里的动静
门吱呀推开,晨雾裹着米香涌出来。
玄苦就着雾气看清了里头的人——苏月凝系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发梢沾着几点粥星,正握着木勺顺时针搅动。
她手腕翻得极稳,每三圈停半息,正是他教的三翻不焦法。
烧火僧也得轮休。苏月凝听见动静抬头,嘴角勾着点得意,昨夜我数过,你添了七次柴,最后一次是寅时三刻——她用勺背敲了敲灶台,今日归我。
玄苦望着她围裙上歪歪扭扭的针脚——那是他前日补的,线色都不搭——突然觉得喉头发紧。
他原以为这江南首富之女连算盘珠子都要擦三遍,此刻却见她指尖沾着粥渍,连袖扣都松了两颗,倒像个真正的灶房妇人。
苏掌柜这是...要抢我饭碗?他故意拖长音调,手却悄悄攥紧僧袍下摆。
抢什么。苏月凝舀起一勺粥,递到他嘴边,你教的火候,我算过二十遍柴量、三时辰水温,比你守得还稳。粥香裹着暖意漫进喉咙,玄苦突然想起昨日小娃们围灶时,她站在院角抱臂旁观的模样——那时他只当她是来监工,却不想...
当啷一声铁器碰撞,打断了他的怔忡。
沈青黛提着个黑黢黢的砂锅跨进门,身后跟着四个捧着药罐的学徒。
她今日没穿素色医袍,倒换了件靛蓝夹袄,袖口还沾着点药渍:玄苦师父,今日要熬十全药膳粥,得用砂锅文火。她冲学徒使了个眼色,最小的学徒立刻搬来个软垫,您指导火候,可不能跪着。
玄苦刚要蹲下,膝盖便碰着了软垫的绵软。
沈青黛的手指虚虚扶着他胳膊,像怕碰碎什么:您现在是技术顾问,得养着。学徒们围过来,这个问添柴要隔多久,那个问火势压到几成,实则眼神都往他膝头飘——原来他们早商量好,轮流请教,就为让他坐着歇。
他望着沈青黛垂落的发尾,突然想起半月前她在医塾训学徒时的严厉模样。
那时有小徒把药材晒反了面,她能训得人掉眼泪,此刻却为他的膝盖垫软垫,连语气都放软了三分。
清歌?!
一声低喝惊得玄苦差点碰翻药罐。
叶清歌提着乌鞘刀跨进灶房时,他正低头搅药粥,抬眼就见那柄他熟悉的刀——刀鞘上还缠着他去年用旧袈裟裁的红绳——此刻正抵着灶台。
你...你这是要劫灶?玄苦抄起火钳,可话音刚落,就见叶清歌单膝蹲下,刀尖轻轻挑开炭块。
她垂眸盯着灶膛,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阴影,刀尖拨炭的动作比剖杀手喉管还轻:你教的火眼,我练了七夜。
玄苦怔住。
他记得半月前教她看火势时,她还拧着眉说烧火比杀人麻烦,此刻却见她指尖悬在炭堆上方半寸,像在感知什么——是温度,他突然反应过来。
杀手的察微功夫,原是用来探敌气息,如今竟被她用在探火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