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巷子,带走了白日最后的喧嚣,也卷走了玄苦心头最后一点踏实。
他躺在禅床上,眼睛闭着,耳朵却醒着。
他听见风吹过屋檐的声音,听见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
他还听见了不知谁家窗户没关严,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他什么都听见了,唯独没有听见他潜意识里等待的那种声音——急促的、慌张的、带着求助意味的叩门声。
没有,一声都没有。
他翻了个身,将被子拉过头顶,试图用黑暗隔绝一切。
可那份空落落的感觉,却像个无孔不入的鬼魅,轻易就钻进了被窝,贴着他的皮肤,凉飕飕的。
白日里,这种感觉愈发具象化。
他想静心敲木鱼,念一段《金刚经》,可手刚拿起木鱼杵,就觉得不对劲。
入手的分量、触感,都变了。
他定睛一看,才发现不知何时,他那根被磨得光滑油亮的旧杵,被换成了一根崭新的。
新杵的木纹还很清晰,甚至带着一股淡淡的桐木香。
而在杵柄不起眼的地方,竟被人用小刀刻了两个字——心浮。
字迹清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是沈青黛。
玄苦的脸瞬间拉了下来,对着那根新木鱼杵嘀咕:“好啊,连我的木鱼都叛变了。”他试着敲了两下,“哆,哆”,声音清脆,却怎么也敲不出过去那种能让他心神合一的沉闷回响。
他烦躁地将木鱼杵扔在桌上,那两个字仿佛在嘲笑他坐立不安的狼狈。
晚饭时,他没什么胃口,只扒拉了两口白粥。
沈青黛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不声不响地放在他面前的灶台上,汤药的热气氤氲开,带着一股草药的苦香。
“安神汤。”她言简意赅。
玄苦瞥了一眼,闷声道:“我没病。”
“我知道。”沈青黛擦了擦灶台,头也不抬,“你不是病在身,是病在‘觉得自己没用’上了。”
这话说得太直白,像一根针,精准地扎破了他用“乐得清净”伪装起来的脓包。
玄苦一愣,胸口一滞,张嘴想辩解些什么,诸如“出家人四大皆空”或是“贫僧本就该清修”之类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青黛仿佛知道他想说什么,直起身子,一双清亮的眸子直视着他:“以前巷子里三天两头出事,你怕麻烦,盼着清净。现在,水渠通了,地痞不敢来了,各家各户的矛盾自己就能化解了,巷子真的好了,你反倒慌了?”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感慨,又似是调侃,“玄苦,你早就不是那个一心只想躲清闲、怕惹麻烦的和尚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出了厨房,留下玄苦一个人对着那碗尚在冒着热气的汤药,独坐在灶台边。
汤一口未喝,他的心却被那几句话烫得无处安放。
没过两天,苏月凝将巷子里九户人家的话事人全都请到了自家院里。
她抛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九凤共铺”。
将九户人家的部分家业合在一起,取长补短,在巷口盘下一间最大的铺面,开一个便民的市集。
卖米面粮油,也卖针头线脑,还兼顾一些简单的茶水点心。
众人一听,都觉得是好事,既能方便街坊,又能多一份进项。
只是这么大的摊子,总得有个名正言顺的“总管”来压阵。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最后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被慧觉硬拉来的玄苦身上。
“当家的来最合适!”
“是啊,除了当家的,谁也镇不住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