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苦头摇得像拨浪鼓,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都退了!再说了,我一个和尚,怎么管市集?”
苏月凝端着茶,笑吟吟地看着他:“玄苦,谁让你真管了?就是挂个名,当个招牌。这市集的文书契约上,总得有个德高望重的人署名,让官府和外人都知道,咱们九凤巷不是一盘散沙。你就在那儿写上你的名字,平时该念经念经,该打坐打坐,不理事。”
“这跟当家有什么区别?”玄苦瞪眼,这不还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吗?
苏月凝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正色道:“区别是——你不签字,这市集,我们凑凑合合也能开起来。但你若是签了,大家心里都踏实。”她环视一圈,众人纷纷点头,眼神里满是期盼。
玄苦看着那一双双真挚的眼睛,再看看苏月凝那副“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的笃定神情,最后只能长叹一声,接过笔墨。
他不在名字处写“玄苦”,而是在契约的最末端,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木鱼。
画完,他把笔一扔,嘟囔着:“我就图个安稳,求点茶水供奉,怎么越陷越深了……”
当晚,巷子里灯火通明。
慧觉带着巡夜队的几个壮劳力,借着月光和灯笼,开始给坑洼不平的巷子铺设从城外拉回来的青石板。
小菱提着灯笼在一旁照明,脆生生地问:“慧觉叔,以后这市集的匾额上,是不是也要挂上当家的名字啊?那咱们吵架的时候,是不是都得绕着匾走?”
众人闻言,都哄笑起来,气氛一片快活。
玄苦原本想回禅房,却鬼使神差地躲在了一个临时的工棚后面,静静地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搬运沉重的石板,看着他们用沙土填平缝隙,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对未来的憧憬。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沈青黛和苏月凝的话。
他不再是那个冲在最前面“解决问题的人”了。
如今的九凤巷,已经有了自己的筋骨和血肉,能自行运转,自行愈合。
而他,成了一个符号,一个图腾,一个能让大家伙儿在埋头苦干时,一抬头就能看见、从而感到心安的“定心丸”。
夜更深了,人们渐渐散去。
玄苦独自一人,走到了巷子深处那块无字碑前。
月光如水,洒在光滑的碑面上,映不出任何字迹,却能映出他的身影。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凉的石碑,轻声自语:“以前,我天天在这里攒我的佛法进度,生怕外面的世俗之事爆了,误了我的修行。现在……现在这世俗之事早就满得溢出来了,我反倒不怕了。”
他不是不怕麻烦,而是明白了,这些“麻烦”,早已是他修行的一部分。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玄苦回头,只见沈青黛捧着一个小药箱,站在不远处。
“铺子里刚分好的药材,忘了给你加一味安神的。”她走上前,解释道。
玄苦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意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带着一丝释然:“你根本就没忘。你是算准了我夜里睡不着,会跑到这里来胡思乱想。”
沈青黛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不是。
她只是默默地将一个小小的药罐放在无字碑的顶上,转身离去时,才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我们不怕你走,我们怕你……把自己关起来。”
他望着她渐渐融入夜色的背影,心中那扇一直虚掩着、时而想推开又时而想锁死的门,在这一刻,被一股温柔而坚定的力量,悄然推开了一线。
门外的月光和人间烟火,一同照了进来。
玄苦拿起那罐药,转身准备回去。
月光下,他无意间瞥见巷口苏月凝的铺子门口,似乎挂上了一串新做的小灯笼,灯笼的骨架上,好像涂抹着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他也没多想,只觉得那光泽有些特别。
回到禅房,他刚要吹灯,却听见沈青黛在院外又喊了一声。
“对了,玄苦。”她的声音隔着院墙,比刚才清晰了些,“三月十五就快到了,你存着的那点松油……还有多余的么?今年,或许会用得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