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苦的脚步踏入李家小院时,一股焦灼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屋内的光线昏暗,沈青黛正拧着一块湿帕,反复敷在床上一个孩子的额头。
那孩子小脸烧得通红,呼吸短促而灼热,双眼紧闭,眉头却痛苦地纠结在一起。
“玄苦师父。”沈青黛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医者少有的无力感,她起身让开位置,“我已查过,脉象虽急,却并不紊乱,瞳仁清亮,不像中了邪祟。可我开的退热汤药,他一概咽不下去,喂进去多少,便吐出多少。”
玄苦没有急着去探那孩子的脉,只是静静地站在床边,目光沉静地注视着。
孩子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而急切的呓语。
沈青黛俯下身,侧耳细听,随即直起身,神色愈发凝重,低声对玄苦道:“邪气无,药石无效,可他……他一直在喊‘爹别走’。”她走到一旁的小几,翻开一本病案记录,指给玄苦看,“这是他家的户籍,其父李三郎,乃是戍守北疆的兵卒,离家三年,音信全无,生死未卜。”
玄苦缓缓蹲下身,宽大的手掌没有去触碰孩子滚烫的肌肤,而是隔着寸许的距离,用掌心带起的微风,轻轻拂过他的额头。
那是一种奇异的安抚,孩子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些许。
“孩子,”玄苦的声音温和得像院外的暮色,“你梦见爹爹了,是不是?”
床上辗转的小儿,像是听到了最熟悉的声音,紧闭的眼角忽然沁出泪水,顺着烧红的脸颊滑落。
他没有睁眼,梦呓却清晰了起来:“爹爹……他穿着黑色的衣裳……好多人推他,掉下山崖……好黑,好冷……我不敢说,我说了,娘会哭……”
稚嫩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恐惧和超乎年龄的懂事,让一旁的沈青黛瞬间红了眼眶,下意识就要去开药箱:“我给他开一副安神的方子,至少让他睡个安稳觉。”
“且慢。”玄苦伸手拦住了她,“心病还需心药医,此刻的药,不过是掩耳盗铃。”
他站起身,环顾这间陈设简单的屋子,目光落在了床脚的一个木箱上。
“把他平日里最喜欢的玩具,穿过的旧衣衫,都取出来,堆在床前。”
沈青黛虽有不解,但出于对玄苦的信任,还是照做了。
很快,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一个磨掉了漆的木老虎,还有几块光滑的石子,被堆在了床前,仿佛筑起了一道小小的壁垒。
做完这一切,玄苦转身对跟来的叶清歌和苏月凝吩咐道:“月凝,立刻去调阅坊司近半月的巡街记录,特别是东巷附近,看有无异常事件。清歌,你拿着这个。”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素面铜钱,递了过去,“若有线索,以此为凭,暗中查访相关家属的消息,切记,莫要惊动官府。”
苏月凝与叶清歌领命而去,动作干脆利落。
当夜,玄苦没有留在病房里枯坐。
他在李家小院中支起了一口小灶,借了些米,添上清水,燃起文火,熬一锅最简单的白粥。
夜色渐深,院中只有“咕嘟咕嘟”的粥沸声,以及木勺搅动锅底的轻响。
玄苦没有念经,而是用一种不高不低,刚好能透过窗棂传进屋内的声音,开始讲一个故事。
“金山寺里有个小和尚,特别想念下山云游的师父。有一天夜里,他梦见师父被困在了一座悬崖下,浑身是伤。小和尚吓坏了,醒来后大病一场,谁的药都不管用。他不敢告诉别人,怕大家笑话他痴人说梦,也怕是真的,让大家担心。”
他的声音平缓而有节奏,像寺庙里的晚钟,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屋内的孩子,原本急促的呼吸,竟在故事声中,渐渐平稳下来,不再辗转反侧。
沈青黛守在床边,惊奇地望着这一切,对玄苦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三更时分,一道矫健的身影如夜枭般悄然落在院中。
叶清歌回来了,她脸上带着风尘,眼中却有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摊开手掌,掌心里静静躺着半块残破的兵牌,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李”字。
“巷口巡街记录,三日前,确有一辆外地客商的马车在东巷口失控坠崖,车夫当场身亡,衣着,正是黑衣。”叶清歌的声音压得极低,“我循迹查访,那客商并非商贾,而是个身负重伤的逃兵。这半块兵牌,是他昏迷时从怀中掉落的。人……没有死,被城中一个隐秘的义庄收留了。我核对过兵册,正是李三郎。他不是战死,而是三年前被北蛮俘虏,九死一生才逃了回来,想辗转回乡,却在最后关头力竭坠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