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骨头缝里的疲惫还没来得及散开，柴房那股熟悉的干草味才刚钻进鼻腔，门帘就被人猛地掀开。
清晨微凉的空气混着一股煞气灌了进来，苏月凝那张万年不变的冰霜脸出现在门口，声音比晨风还冷：“炭库炸了。”
玄苦眼皮一跳，差点以为自己没睡醒，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炭还能炸？”
“香油钱买的五百斤上好果木炭，昨夜有人图省事，没入库，全堆在了‘失物招领处’的屋檐下。”苏月凝语速极快，没有半点情绪起伏，像是在背诵一桩与自己无关的卷宗，“今早卯时，李老三家的孙子点新得的炮仗，火星子引燃了炭堆，火势不大，但浓烟滚滚，差点把东墙都熏塌了。”
一连串的信息砸得玄苦脑子嗡嗡作响。
他猛地从柴草堆上弹起来，腿肚子却是一软，差点没站稳。
“我不是在木牌上写得清清楚楚吗？谁要认领失物，得先去烧一锅汤抵了工时！谁让他们把炭堆在那儿的！”
他几乎是冲出柴房的。
曾经堆放失物、井然有序的角落，此刻已是一片焦黑狼藉。
炭堆成了一座冒着缕缕青烟的黑山，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在整个巷子里。
叶清歌正带着几个巡街队员，提着木桶，一桶桶地往上浇水，发出“刺啦”的声响。
更远处，沈青黛正指挥着一群自发赶来的百姓传递水桶，场面忙乱却不失章法。
巷口，慧觉大师拄着那根磨得光滑的木杖，轻轻在青石板上点了点，见玄苦脸色铁青地冲过来，叹了口气道：“当家的，莫动气。百姓们也是一片好心，想着把炭堆得近些，谁家要来烧汤还工，取用也方便，能省你不少力气。”
好心……玄苦望着那堆几乎化为灰烬的炭，胸口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却在即将喷薄而出的瞬间被死死压了回去。
他能骂谁？
骂李老三的孙子不懂事？
那是个还在流鼻涕的娃娃。
骂那些“好心”的百姓？
他们只是想让他这个“当家的”轻松一点。
他若破口大骂，伤的是人心，是这份刚刚凝聚起来的善意；可若置之不理，这次烧的是炭，下次可能烧的就是房子，是人。
玄苦一言不发地走到那堆焦炭前，蹲下身子，用手指捻起一点温热的灰烬，怔怔地出神。
整个早晨的喧嚣仿佛都与他隔绝了。
一只纤细的手递过来一本账簿，是苏月凝。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像是能穿透一切迷惘的冰锥：“按照你定的规矩，这五百斤炭的钱已经从‘公共劳役基金’里支出了，账目清晰。现在，百姓们都在问，这笔钱是退还给各户，还是再买一批炭补上？”
退钱？
玄苦的牙关瞬间咬紧了。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
他扶着旁边的大铁锅，深吸一口气，盯着周围那些或担忧、或愧疚、或茫然的脸。
“退钱？”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他们捐的是一份心意，一份对这个家的指望，不是跟咱们做买卖！”
话音未落，他抄起锅边的铁勺，用尽全力在锅沿上“当！当！当！”敲了三下。
清脆响亮的声音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炭没了，烧了，这是意外，也是教训！”玄苦环视众人，目光如炬，“但咱们定下的规矩不能没！从今天起，‘认领还工’这条规矩改一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改成‘轮值烧汤’！从明日起，按各家各户的门牌号，一家一天，轮流当值！谁家当值，谁就自己带炭过来，把这一天的汤给烧足了。烧完了，你家才有资格去‘失物招领处’领东西！”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