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等于把烧汤的活儿强制摊派到每个人头上了吗?
人群里,惹了祸的李老三缩着脖子,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当家的,这……这不是变相摊派吗?俺们捐钱是自愿的,这烧汤……”
“摊派?”玄苦冷笑一声,目光直直地钉在李老三身上,“你孙子一把火烧了五百斤炭,我让你赔了吗?我找你麻烦了吗?现在让你轮着烧一锅汤,你就觉得是摊派了?那这五百斤炭的损失,你来补上?”
李老三顿时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摆手,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玄苦转过身,抬手指向不远处新立的告示板:“香油钱,一文不退!但这笔钱以后就专款专用,只买炭!买来的炭就锁在库房里。谁想用,谁就得自己来烧。谁要是懒,觉得轮到自家吃亏了,行啊,那以后这锅里的汤,你别喝,招领处的东西,你也别领!”
一番话说得是斩钉截铁,不留半点余地。
人群鸦雀无声,再没人敢出声质疑。
站在一旁的沈青黛看着玄苦这番连消带打的操作,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凑近了些,低声调侃道:“当家的,你这招可真够绝的,叫‘以火治火’,把麻烦变成规矩,高明。”
当晚,轮值的头一户人家便战战兢兢地来了。
那是个平日里不怎么爱说话的妇人,带着自家省下来的一小捆木炭,面对那口大锅显得手足无措。
玄苦没有离开,就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亲自监工,从如何引火,到如何控制火候,再到何时添水加料,都手把手地教。
一锅热气腾腾的菜干汤熬好,妇人累得满头大汗,用袖子擦着额角,却露出了由衷的笑容:“当家的,不说还真不知道,原来就烧这么一锅汤,也这么费劲。”
玄苦点点头,看着锅里翻滚的汤水,声音缓和了许多:“是啊,费劲。所以,别总指望我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是大家的。”
妇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不远处的屋脊上,叶清歌的身影如同一尊雕塑,静静地立在月光下。
他手里的小本子上,已经默默记下了今晚轮值的户名,而在另一页,一份全新的、针对柴房、炭库等要地的夜间巡查排班表,已然初具雏形。
他要确保,这样的“意外”绝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夜深人静,玄苦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后院那块无字碑前。
这是他唯一能静下心来的地方。
月光如水,洒在石碑上,泛着清冷的光。
他正准备坐下,却忽然发现,在石碑前的那个小小石龛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小堆东西。
他走近一看,竟是十几块大小匀称的木炭,被人仔仔细细地码放得整整齐齐,像是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在炭堆底下,压着一张粗糙的草纸,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木炭笔迹写着一行字:
“当家的,火我们自己烧,汤您尝一口就行。”
玄苦伸出手,轻轻触摸着那些还带着白天温度的木炭,指尖传来粗糙而温热的触感。
他望着那堆炭,良久无言。
忽然觉得,这乱世孤城里升腾起的烟火气,虽然烫人,却压不住心底里那点正在悄然复苏的暖意。
他终于明白,他用一场大火的代价,换来的不是怨怼和隔阂,而是一种更紧密的联系。
这安阳城里的百姓,像一盘散沙,被他强行揉捏在了一起。
起初是迫于无奈,而现在,他们似乎开始学着主动去发光发热了。
只是,这股自下而上凝聚起来的热度,究竟会将这个寒冷的冬天烧得多旺,又会将他和这座城的未来引向何方?
玄苦收回目光,心中那份难得的安宁,不知为何,却又被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感悄然取代。
他有种预感,这场烧炭风波平息的背后,某种更深层次的变化,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