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探射灯骤然在漱石轩工坊的小院里架起,刺目的惨白光线粗暴地撕开了夕阳沉沦后昏暗的天幕,将整个作坊最核心的部分——那座新搭建起来的小型试验窑口——如同放置于冰冷解剖台上般暴露无遗。院门敞开,引擎轰鸣,一群扛着沉重摄像机和直播设备的黑衣人像一道黑色的潮水决堤般涌了进来,无声而迅速地占据有利地形。打板的声音清脆响起,妆容精致的主播苏缇手持麦克风,脸上挂着职业化的惊奇表情,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现场的每一寸角落。顾烈挤在人群最外围,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衬衫领口扯开了些,眼神紧锁工坊内部,像一头绷紧的豹子。
褚砚声就站在窑炉口最炽热的地方。
灯!强光打在他身上的一瞬间,他不自觉眯了一下眼,刺目的光线让他颧骨上那道暗红的血痂显得格外狰狞。但那不适感只存在了不到半秒,再睁开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种近乎金属熔炼冷却后的冷凝光泽。镜头捕捉到他脸孔时,那抹冷凝的光泽瞬间如同淬火般点燃了,竟隐隐流动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投入和燃烧感!他穿着那件沾满泥灰和窑渍的深蓝色工装,头发有几缕被汗水黏在额角,身上甚至能看到几处新鲜的、不小心蹭上去的矿泥印迹。这身装扮,对比起平台那边光鲜亮丽的拍摄团队,显得格格不入又异常真实。
主播苏缇的麦克风适时地举到了他面前:“砚声师傅!全网都在等!‘窑火痕’的诞生秘密就在眼前!这火热的窑炉里正酝酿着哪一件孤品?!”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刻意拔高而显得有些尖锐。
褚砚声的目光掠过她,直直落在黑洞洞的摄像机镜头上。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清晰,如同铁锤砸在矿石上发出实质的音波,直接穿透了设备传入信号源:“火还在烧。孤品,就是它从火里挣扎着爬出来的样子。”他微微侧身,让开窑口正前位置,强光立刻如探照灯般射向紧闭的窑门,“秘密?”他猛地扬起下巴,沾着泥灰的颌线绷紧如刀锋,“秘密就是它伤得够重!够独特!够让窑火记住!”声音里压抑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难以言喻的痛感与孤绝。这痛感不是表演,是从医院白色走廊一路积压至此的爆点,在此刻被镜头点燃!
镜头特写立即摇向窑门。巨大高温带来的热浪扭曲了空气的质感。现场导播迅速切近大特写!
时机抓得完美!
窑口值守的熟手在导播手势指示下,强忍着手臂的轻微颤抖,用特制铁钩勾开封门的耐火砖!灼热的白烟混着硫磺和高温蒸汽猛烈喷涌而出,瞬间吞没了镜头前方几米的空间!如同揭开滚沸地狱的封口!画面瞬间被翻腾的白色气浪充塞!
所有镜头都死死锁定蒸腾的烟雾中心!屏气凝神!
白气翻涌了片刻,终于散去些许。支架被小心地拉出,上面稳稳托着一件深口匣钵。褚砚声上前一步,他穿着厚实的隔热手套,手指沉稳有力地揭开那滚烫的盖子!
当匣钵盖子掀开的刹那,所有对准窑膛内部的镜头被即时放大的画面清晰地投送到平台现场导播间的高清屏幕上——
一只壶!
一只形体如同刚从极寒冰川深处挖掘出的猛犸象腿骨般的巨大壶!壶体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灰蓝金属色调。最为惊心动魄的是其表面——覆盖着层层叠叠、如同地壳剧烈撞击产生的褶皱和裂痕!那些深陷的沟壑在强光照射下,显露出熔金般的内核,如同凝固的火山岩浆!一只壶身,却仿佛浓缩了一次星球诞生的撞击与熔毁!
导播间里瞬间炸锅!
“我靠!什么材质?!”导播失声喊了出来。
“特写!特写褶皱深处!那金光是什么?工艺还是天然?!”
“快!切苏缇反应!让砚声师傅现场解读!”
主播苏缇几乎是在导播指令下达瞬间就冲了上去,激动得语调都在发抖:“砚声师傅!这只……这简直不是壶!是一件活着的远古矿化巨兽!它身上的伤痕……”她的话头递到了砚声嘴边。
褚砚声的目光却越过她激动的脸,落在刚从窑膛里取出、还散发着滚滚热浪和金属矿物特有气息的壶身上。强光下,那灰蓝底色的褶皱深处,熔金纹理随着热力蒸腾仿佛还在微微流动。他伸出手指,隔着厚厚的手套,在镜头无死角捕捉下,极其缓慢而郑重地拂过壶身最惨烈的一道撕裂状折弯,仿佛那不是冰冷的陶瓷,而是依然带着滚烫生命余温的伤口。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清晰无比地通过麦克风传遍直播间:“……每一道伤疤,都是泥和火拼过的命。有的疤开了口子,成了窑痕;有的流了血,变成了金纹。这壶……”他微微停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掠过整个壶身上那些令人触目惊心的巨大伤疤,“它的疤太重,重到了骨子里。所以它叫——‘破骨’。”
“‘破骨’?……破骨……”苏缇下意识地重复,眼神震撼得几乎失焦。全场陷入一片极其短暂又凝重的死寂。
就在这全场屏息、心跳被那只名为“破骨”的巨壶攥紧的几秒真空里——
一声苍老嘶哑、破锣般、带着无尽惊恐的呼喊,如同撕裂布帛般从工坊深处、通往旧主工作区的狭窄甬道内传了出来!
“老褚!!!褚伯霖!!!药……药呐?!我的老哥哥啊!!快来人——!!!”
是陈万山的声音!嘶哑到了极点,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那声音穿透了工坊内机器隐约的轰鸣,也穿透了拍摄区高度集中的寂静!
褚砚声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当胸砸中!他那隔着厚手套还放在“破骨”壶身最惨烈伤疤处的手指,瞬间僵直、蜷缩!他的眼神,前一秒还沉浸在“破骨”那摄人心魄的肌理里,燃烧着某种近乎虔诚的狂热专注,此刻却如同被骤然泼下的冰水从内核浇熄!瞳孔在刺目的灯光下剧烈地收缩、涣散!方才那股强撑出来的狠戾与燃烧的专注,瞬间崩塌。他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死灰!那是一种刚刚还置身火焰中心、下一秒却骤然被拖入万丈冰窟的极致割裂!整个灵魂都因为瞬间的巨大恐慌而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