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车间时,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何建军回头望了眼那台轰隆隆转着的老轧机,心里清楚,这不仅是接一笔订单,更是要把这台落后了十年的设备,硬生生拽进新的技术门槛里去。
钢铁厂小会议室里,烟雾从早上八点弥漫到中午十二点。
北方钢厂的李厂长把何建军的改造方案往桌上一拍,搪瓷烟灰缸里的烟蒂“哗啦”撒了一地:“小何,不是我倚老卖老,我们厂那台从东德进口的轧机都啃不下这硬骨头,你这台“58式”凭什么?”
何建军面前的搪瓷杯里,茶水凉透了也没动一口。
他推了推眼镜,把两张金相照片推到桌子中间:“李厂长,您看这张,是欧洲的样品,晶粒尺寸5-8微米;这张是咱们厂试轧的,15-20微米,差距不在设备新旧,在控温精度。”
“控温,说得轻巧!”
旁边的红星钢厂王厂长嗤笑一声,手里的钢笔在方案上戳出个洞:“几十万扔进去,要是出不来合格产品,这个责任谁担,你担得起吗?”
常刚坐在角落,手心的汗把裤子都浸湿了。
他看着何建军被一群老厂长围攻,对方却始终腰杆笔直,像株扎在沙漠不惧风雨白杨。
“我担。”
何建军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他站起身,工装领口沾着的铁屑闪着光:“改造后半个月内出样品,不合格,我这个技术员的职务就地免掉,工资降三级。”
这话像颗炸雷,惊得几位厂长都直了眼。
大领导捻着烟蒂,目光在何建军和几位厂长之间转了个圈。
他知道这订单的分量。
这是新中国成立后,欧洲汽车厂商第一次抛来的橄榄枝,成了,就能敲开国际市场的门。
“举手表决吧。”
大领导磕了磕烟灰缸:“同意轧钢厂技术改造的,请举手。”
常刚第一个举起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接着,轧钢厂的王书记犹豫着也举起了手。
然后是主管技术的刘副局长。常刚数着数,三票赞成,四票反对,还差最后一票。
会议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工业局林运年主任。
也是何建军对象林晓燕的父亲。
他刚从外地考察回来,夹克装肩膀上还沾着风尘。
“来晚了。”
林运年坐下,拿起方案翻了两页,目光在“温度控制系统改造”那页停了很久。
他抬眼看向何建军,眼神里带着审视,也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复杂。
这个未来的女婿,胆子确实比一般人大。
“小何。”
林运年把方案往桌上一放,“你说的那个水雾强冷,能保证冷却速度均匀?”
“能。”
何建军迎上他的目光:“我算过,喷嘴角度控制在45度,水压稳定在0.8MPa,冷却速度能达到每秒30℃,刚好能抑制晶粒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