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运年没再问,突然举起了手:“我投赞成票。”他环视一圈,声音沉稳,“几十万是不少,但要是能摸清国际标准的门道,值。就算这次不成,这改造经验,也能让咱们少走十年弯路。”
大领导“啪”地合上钢笔:“四票赞成,四票反对,我投决定性一票,我赞成。”
“何建军,改造的事你全权负责,要人给人,要料给料,部里全力支持!”
散会时,常刚拍着何建军的肩膀,手还在抖:“行啊你小子,真敢赌。”
何建军笑了笑,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看向林运年离去的背影,对方走出门时,回头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刻,何建军知道,这关键一票不仅是对项目的认可,更是一个岳父对未来女婿的考验。
他接下了。
轧钢厂的烟囱刚冒起晨烟,车间里就已经像个蒸笼。
刘志伟正用撬棍别开轧机的轴承盖,汗水顺着安全帽的带子往下淌,在满是油污的工装前襟浸出片深色。
“建军,真要停?”
他回头看了眼站在操作台旁的何建军,声音被轧机的轰鸣撕得零零碎碎:“这月的生产任务还差三成,停一天,奖金就得扣一半。”
何建军没说话,手里的游标卡尺正卡在刚轧出的钢条上。
刻度停在12.7毫米,比标准值厚了0.2毫米——这点误差在国内订单里不算什么,可欧洲汽车厂商的图纸上,公差被死死卡在±0.1毫米。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雾,镜片后的眼睛盯着墙上的生产进度表,红漆标着的“12月目标:800吨”刺得人眼疼。
三天前,技术改造的通知贴在了车间门口,红底黑字的“即日起停产改造”刚粘上去,就被夜班工人的唾沫星子喷得发皱。
老工人赵师傅把搪瓷缸往铁砧上一墩,缸子沿磕出个豁口:“何主任,你这是要砸大伙饭碗?”
“就是!”
小黄正往轧机里送钢坯,火红的钢条映着他涨红的脸:“咱厂的钢在东北销路好着呢,犯得着巴结那些洋人?”
何建军往人群里挤,工装袖口被卷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道被钢花烫出的疤。
这是他刚进厂时留下的,当时赵师傅还笑着拍他后背:“小子,这是轧机给你盖的章。”
“赵师傅,小黄。”
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劈了个叉:“不是巴结洋人,你们看这钢条。”
他把刚量过的钢坯举起来:“国内能用,可明年起,东北的农机厂也要换新标准了,这0.2毫米的误差,到时候就是废品。”
人群里炸开了锅。
有人蹲在地上卷旱烟,烟丝撒了一地;有人扒着轧机的栏杆,盯着那根钢坯出神。
黄国强抱着个工具箱从外面进来,听见动静,把箱子往地上一摔:“吵啥,头儿能害咱?”
他是车间里少数几个读过中专的,手里总攥着本翻烂的《轧钢工艺学》。
上个月何建军把外贸订单的图纸给他看时,他蹲在地上算到后半夜,铅笔头戳穿了三张演算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