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的狼藉迅速被清理,尸体被秘密运走,血迹被擦净,只留下那难以驱散的、混合着酒精、辛辣喷雾和血腥的古怪气味,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惊心动魄。
林薇坐在榻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看着宫娥为裴煊清洗臂膀上那道不算太深却依旧皮肉翻卷的伤口。酒精刺激伤口带来细微的“嘶”声,裴煊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胳膊不是他自己的。
林薇却看得牙酸,忍不住从包里又摸出一小管抗生素软膏(她已经放弃解释这些东西的来历了,反正裴煊的眼神已经从震惊到麻木再到现在的……嗯,略带期待?)。
“用这个吧,预防……呃,预防邪毒入体,好的快。”她递过去,尽量说得玄乎一点。
裴煊瞥了一眼那带着奇怪标识的小金属管,没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任由宫娥接过,小心翼翼地涂抹上去。清凉的药膏覆盖伤口,确实缓解了火辣辣的疼痛。他心中暗叹,这丫头稀奇古怪的东西,效果却总是出奇的好。
“杜荷现在何处?”裴煊沉声问影十六。
“已押入百骑司秘牢,用了重枷和镣铐,派了心腹日夜看守,绝无自尽或外传消息的可能。”影十六回道,他肩头的旧伤因方才的激战有些隐隐作痛,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隼,“郎君,可要立刻提审?”
裴煊看了一眼窗外依旧浓重的夜色,又看了看脸色苍白、惊魂未定的林薇,摇了摇头:“不急。让他先在牢里熬一熬,磨磨他的气性。眼下更重要的是……”他目光转向林薇,“薇薇,你刚才说的感应异常,具体是怎么回事?仔细说说,任何细节都不要漏掉。”
林薇努力回忆着那短暂而奇特的感觉:“就是在打起来之前那一小会儿,我突然觉得手腕那里……不是烫,是一种很轻微的……嗡鸣?或者说是共振?就好像……嗯……就像手机放在桌子上,旁边另一个手机来电震动时,它也会跟着微微震那种感觉?”她努力寻找着能让古人理解的比喻。
裴煊和影十六虽然听不懂“手机”,但“嗡鸣”、“共振”的意思大致明白。
“之前感应到的那个微弱信号,像是散落的铁屑,但刚才,好像突然出现了一块小一点的磁铁,在附近晃了一下,吸引了一部分铁屑,导致整体的感应场发生了扰动?”林薇试图用她那半吊子物理知识解释,“所以感觉信号变强了点,又好像多了个干扰源,方向有点乱。”
裴煊沉吟道:“也就是说,有另一块具备类似能量的碎片,在极近的距离内出现了?而且……似乎能被你感应到,甚至……能引起你体内残留印记的某种共鸣?”这个推测让他心头一紧。如果对方能主动利用碎片靠近来引发林薇的印记,那她的处境将更加危险。
林薇苦着脸:“大概是这个意思吧……我也说不清,这完全超出我的知识范畴了!我们那儿不兴这个!”她哀叹一声,觉得自己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正在被迫接受一套全新的、完全不科学的世界观。
“根据十六察觉的那丝阴冷气息,”裴煊眼神冰冷,“十有八九,是那个‘主人’亲自来了。他或许就带着另一块碎片,在附近窥视,甚至……可能试图再次激发你的印记,只是不知为何未能成功。”他看向林薇贴身戴着的那个锦囊
“是因为皇后娘娘的菩提子?还是你那个……‘银纸’的屏蔽?”
林薇下意识地摸了摸锦囊里的菩提子和被她用箔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护身符”,心里也没底:“可能……有点用?”她更愿意相信是距离不够,或者对方的“技能”还在冷却中。
“无论如何,此地不宜久留。”裴煊果断道,“对方既然能精准地找到这里发动袭击,说明立政殿也不再绝对安全。我们必须立刻转移。”
“去哪?”林薇茫然,皇宫这么大,还有安全的地方吗?
裴煊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最危险的地方,或许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而且,我们需要一个足够安静、也足够安全的地方……来审问杜荷。”
片刻之后,一行人在重重护卫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立政殿,却没有走向宫外,而是沿着隐秘的路径,来到了——两仪殿的偏殿附近,一处由皇帝直接控制、闲置许久的小型藏书阁。这里毗邻皇帝起居理政之所,守卫森严远超他处,且不易引人注目。
安顿好林薇,确保藏书阁外围如同铁桶一般后,裴煊带着影十六,径直走向百骑司秘牢。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杜荷瘫坐在角落,重枷和镣铐让他动弹不得,华丽的夜行衣早已污秽不堪,脸上写满了绝望和恐惧。他看到裴煊走进来,如同见了鬼,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裴……裴煊!你……你想怎么样?!我乃莱国公之子!陛下不会放过你的!”他色厉内荏地嘶吼着,试图用身份吓退对方。
裴煊负手而立,冷眼看着他,如同看一只蝼蚁:“杜荷,事到如今,还搬出家世来自欺欺人?你与突厥勾结,行刺朝廷命官,夜闯宫禁,哪一条不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你以为,陛下还会顾念旧情?”
杜荷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告诉我,‘圣门’是什么?首领是谁?窝点在哪?你们寻找的‘那件东西’又是什么?还有,你们是如何得知林医官能感应碎片的?”裴煊的问题如同连珠炮,每一个都直指核心。
杜荷嘴唇哆嗦着,眼神闪烁,似乎还在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