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猴儿攥着衣角蹲在天兵营房后墙根，听着里面传来的甲片碰撞声直咽唾沫。手里那枚凡间巡察使玉牌被体温焐得发烫，边缘硌着掌心——太白金星说今日要带他来熟悉武将营房，可从踏入西天门开始，他后颈的汗毛就没敢松懈过。
“磨蹭什么？”太白金星的拂尘在他背上轻轻一敲，银须扫过石猴儿的鼻尖，痒得他差点打出喷嚏，“李天王在演武场等你呢，迟到了可有你好受的。”
演武场的青石板被天兵的战靴磨得发亮，正中央的高台上坐着个金甲闪闪的身影。石猴儿刚探出半个脑袋，就被那身铠甲晃得眯起眼——甲片是用万年玄铁锻的，每片都錾着繁复的云纹，阳光底下像堆烧红的烙铁，连腰带扣都是鎏金的，坠着八颗鸽卵大的珍珠，走路时叮咚作响，比镇上首富嫁女儿的排场还足。
“那就是李天王？”石猴儿拽着太白金星的袖子往后缩，左眼的疤痕突然发烫。他总算明白为什么南天门的天兵都爱穿亮闪闪的甲胄了，敢情是跟这位学的。
“还不快上前见礼。”太白金星推了他一把，自己先迈着四方步走上前，“李天王，这便是石猴儿。”
李天王眼皮都没抬，手里转着那座小金塔。塔尖的舍利子折射出的光正好刺在石猴儿脸上，疼得他下意识眯起眼。直到石猴儿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投了半炷香的功夫，他才慢悠悠地哼了一声：“哦，就是你这偷酒的泼猴？”
石猴儿的耳朵瞬间竖成了三角形。偷酒的事在金銮殿早就翻篇了，这位显然是故意揭短。他攥紧怀里的粗瓷碗，碗沿的缺口嵌进掌心：“回天王，俺是凡间巡察使石猴儿。”
“巡察使？”李天王突然笑了，笑声震得高台边的铜铃乱响，“天庭是没人了吗？让只野猴子当差？”他把金塔往桌上一墩，塔身的琉璃片哗啦啦作响，“金星，不是本王说你，招安那套早就过时了。当年若不是你拦着，黑风山的熊瞎子早被本王的宝塔化成灰了，哪用得着现在还派什么使者？”
太白金星刚要开口，就被石猴儿抢了先：“可老神仙说，烧山会伤及无辜……”
“你懂个屁！”李天王猛地站起来，金甲上的云纹在阳光下流转，倒像真有龙在上面游走，“对付妖精就得用铁腕！当年本王荡平乱石山，一锅端了七十三个妖怪窝，凡间安稳了整整五十年！你当这是过家家？”
石猴儿被他的气势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磕在青石板的缝隙里。但看着李天王那副鼻孔朝天的样子，心里的火气突然窜了上来——这跟镇上欺压百姓的恶少有什么两样？
“可花果山的猴子也是生灵，”石猴儿梗着脖子往前凑了半步，粗瓷碗在怀里硌得肋骨生疼，“当年天兵征税差点把我们逼死，难道也要用铁腕对付？”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滚油里。李天王的脸“唰”地涨成了紫猪肝色，金甲上的珍珠都跟着发抖：“放肆！你这泼猴竟敢顶嘴？信不信本王现在就用宝塔收了你！”
他说着就举起金塔，塔口立刻喷出白雾。石猴儿吓得转身就要跑，却被太白金星拉住。老神仙朝他使了个眼色，自己上前一步笑道：“天王息怒，小猴儿不懂事。他刚从凡间来，还不知道天庭的规矩。”
李天王重重哼了一声，收回金塔时故意让塔尖擦过石猴儿的耳朵。冰凉的触感让石猴儿打了个寒颤，却看见塔底沾着点灰褐色的东西，像极了凡间劣质烟丝的灰烬——这位竟在宝塔里藏烟袋？
“不懂规矩就该好好学。”李天王重新坐下，手指在金塔上敲得噼啪响，“本王的天兵营正好缺个喂马的，金星，不如让他先在这儿历练历练？省得以后出去丢天庭的脸。”
石猴儿气得尾巴尖都快冒出来了（虽然他没尾巴）。喂马？他在花果山可是管着三棵桃树的“桃林总管”！可看着太白金星悄悄摇头的样子，只能把话咽回肚子里，改成闷闷的一句：“俺……俺会喂马。”
“哦？”李天王挑了挑眉，突然来了兴致，“那正好，营里那匹‘踏雪’性子烈，昨天还踢伤了三个马夫。你去试试，要是能让它乖乖上鞍，本王就承认你这巡察使有点用。”
石猴儿跟着天兵往马厩走时，听见李天王在高台上跟太白金星说：“金星你看着吧，不出三天，这泼猴就得哭着滚回花果山。对付这种野路子，就得用真本事镇住！”
马厩里的“踏雪”确实是匹烈马。浑身雪白的毛发光滑得像绸缎，唯独额头上有撮红毛，像团燃烧的火苗。它见石猴儿进来，立刻扬起前蹄人立起来，缰绳绷得像拉满的弓，鼻孔里喷出的气差点把石猴儿掀个跟头。
天兵们都抱着胳膊看戏，嘻嘻哈哈地议论：“这猴儿肯定要遭殃。”“上次王二狗被踢掉了两颗牙呢。”
石猴儿却没慌。他想起老猴王教的法子——对付烈性子的生灵，硬来是没用的。他慢慢蹲下身，从怀里掏出粗瓷碗，里面还剩着早上没喝完的莲子羹。
踏雪的耳朵动了动，蹄子却没再乱踢。石猴儿把碗放在地上，自己退到三步开外，嘴里哼起花果山的调子。那是母猴哄幼崽时唱的歌谣，软绵绵的带着水汽。
奇迹发生了。踏雪盯着粗瓷碗看了片刻，竟然低下头小口小口地舔舐起来。它额头上的红毛渐渐平顺，连喷鼻子的声音都变得温和了。
躲在马厩外偷看的天兵们都傻了眼。石猴儿趁机走过去，轻轻抚摸它的脖子。踏雪抖了抖鬃毛，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胳膊，像极了花果山黏人的小猴。
“怎么样？”石猴儿牵着上了鞍的踏雪走出马厩时，故意提高了嗓门，“这马挺乖的啊。”
李天王在高台上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金塔差点掉地上。直到石猴儿牵着踏雪从他面前走过，他才回过神来，重重“哼”了一声扭过头，金甲上的珍珠却转得更快了——显然是气得不轻。
石猴儿跟着太白金星离开演武场时，听见身后传来李天王的怒吼：“都看什么看？还不赶紧操练！下午本王要检查你们的箭术，达不到十环的都去抄天规！”
“这老顽固。”太白金星用拂尘敲了敲石猴儿的脑袋，银须在他眼前晃悠，“不过你也挺厉害，连踏雪都能收服。”
石猴儿摸着怀里的粗瓷碗，碗沿的缺口还留着莲子羹的甜香。他回头望了眼演武场，李天王正背着手站在高台上，金甲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像尊不会动的石像。
“老神仙，”石猴儿突然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俺觉得，他那宝塔说不定真怕痒痒。”
太白金星被逗得直咳嗽，拂尘上的银丝扫得石猴儿满脸都是。远处的演武场传来李天王中气十足的训斥声，石猴儿却觉得这位傲慢的天王，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至少，没他自己以为的那么不可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