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猴儿揣着那枚铜哨子蹲在天兵营房的墙根下，看着巡逻的天兵走过，铠甲上的铁片碰撞声像漏了风的风箱。自打从黑水河回来，李天王看他的眼神就怪怪的，不像以前那样鼻孔朝天，却总带着点审视，像在掂量他够不够格当盘菜。
“喂，新来的！”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天兵踢了踢他的鞋底子，甲胄上的铁锈蹭在石猴儿的月白短褂上，留下道褐色的印子，“天王让你去粮仓盘点粮草，磨蹭什么呢？”
石猴儿赶紧蹦起来，故意把脚崴了一下，一瘸一拐地跟在后头。左眼的疤痕被他揉得发红，活脱脱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傻样：“官爷，粮仓里有好吃的不？俺听说天上的米都是珍珠变的……”
络腮胡天兵嗤笑一声，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这泼猴懂个屁！那是给天将吃的，像你这种野路子，能喝上糙米水就不错了！”
石猴儿捂着头嘿嘿傻笑，心里却亮堂得很。太白金星昨天偷偷塞给他张纸条，上面用朱砂写着“李天王粮库有异”，末尾还画了个龇牙的笑脸。他摸了摸怀里的粗瓷碗，碗沿的缺口硌着掌心——看来这位李天王的光鲜铠甲底下，藏着不少见不得人的猫腻。
粮仓建在营房最偏僻的角落，四壁用黑石砌成，门口守着两个佩刀的天兵，铠甲亮得晃眼，却时不时往墙角缩，像是冻得慌。石猴儿故意打了个喷嚏，声音响亮得惊飞了檐下的麻雀：“这天庭的屋子咋比花果山的石洞还冷？”
“少废话，进去！”络腮胡天兵推了他一把，锁头“咔哒”一声打开，一股混杂着霉味和沙土的气息扑面而来。石猴儿的鼻子动了动，这味道他太熟悉了——花果山的粮仓潮了的时候，就是这股子呛人的酸腐味。
粮仓里堆着小山似的米缸，个个盖着鎏金盖子，看着气派得很。石猴儿踮着脚凑过去，故意把粗瓷碗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络腮胡天兵骂骂咧咧地弯腰去捡，他趁机掀开最近的一个缸盖，眼睛瞬间瞪成了铜铃。
表层的米确实雪白饱满，像撒了层碎银子，可往底下扒拉两把，指尖就触到了冰凉的沙粒。石猴儿偷偷抓了把藏进袖袋，米粒和沙子的比例差不多一半一半，难怪刚才那两个天兵冻得直哆嗦——怕是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你磨蹭啥呢！”络腮胡天兵把碗扔给他，碗沿又磕掉一小块陶片，“赶紧盘点！点错了一粒米，仔细你的猴皮！”
石猴儿抱着粗瓷碗假装数数，嘴里念叨着“一、二、三……”，眼睛却像粘了胶水似的盯着那些鎏金缸盖。有几个缸盖的边缘沾着褐色的印记，像有人用指甲抠过，露出底下灰暗的陶土——敢情这些金盖子是后来套上去的，底下说不定是些破瓦罐。
“官爷，”他突然指着墙角的空缸傻笑，“那缸里是不是藏着糖啊？俺闻着有点甜丝丝的……”
络腮胡天兵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脸色突然变了，一脚踹在空缸上：“瞎叫唤什么！那是装盐的，早空了！”石猴儿注意到他踹缸的时候，靴底沾着的沙粒簌簌往下掉，和米缸里的沙子一个颜色。
盘点到一半，外面传来甲片碰撞的脆响。石猴儿赶紧蹲在地上数米，眼角的余光瞥见李天王迈着四方步走进来，金甲上的云纹在昏暗的粮仓里流转，像真有龙在上面游动。
“怎么样？”李天王的声音带着股金属质感，金塔在手里转得飞快，“本王的粮仓，比起你们花果山的野果子堆，是不是强多了？”
石猴儿故意把米撒在地上，慌慌张张地去捡：“强！强多了！就是这米有点硌牙，俺刚才差点把牙崩坏……”
络腮胡天兵刚想呵斥，被李天王一个眼神制止了。他走到最近的米缸前，用戴着玉扳指的手指捻起几粒米，慢悠悠地说：“这是昆仑山上的雪米，性子烈，得用温水泡才能软。你这小猴儿不懂吃法，自然觉得硌牙。”
石猴儿眨巴着眼睛，突然指着李天王的铠甲笑出声：“天王，你铠甲里是不是塞了棉花？俺昨天见村里的货郎天冷了就往衣服里塞棉花……”
这话一出，络腮胡天兵的脸“唰”地白了。李天王的手指僵在半空，金甲下的肩膀微微一沉，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石猴儿看得清楚，他脖颈处的甲片没扣严实，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棉絮边，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从旧棉袄上撕下来的。
“放肆！”李天王把金塔往缸盖上一墩，震得沙粒从缸底簌簌往下掉，“本王的铠甲是万年玄铁所铸，冬暖夏凉，用得着塞棉花？你这泼猴少在这里胡言乱语！”
石猴儿赶紧低下头装害怕，肩膀却抖得像筛糠——不是吓的，是憋笑憋的。这位整天喊着要扒妖精壳的李天王，居然在亮闪闪的铠甲里塞旧棉絮，这要是传出去，怕是能让南天门的铜铃都笑掉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手里的令旗歪在一边：“天王！不好了！西营的天兵闹起来了，说这个月的军饷又少了一半，还掺了不少碎银子……”
李天王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抬脚就往传令兵身上踹：“混账东西！这点小事也要嚷嚷！还不快去给他们说，下个月加倍补上！”
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跑了，石猴儿却注意到李天王踹人的时候，右脚的靴子跟磨得厉害，露出里面的麻线——敢情这位天王连双好靴子都舍不得穿，省下的军饷都花在那身招摇的金甲上了？
“今天就盘点到这儿！”李天王扯了扯铠甲的领口，转身就往外走，甲片摩擦的声音比平时急促了许多，“你这小猴儿不懂规矩，以后不准再来粮仓！”
石猴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故意把粗瓷碗往米缸里一扣，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碗底朝上，沾着的沙粒看得清清楚楚，络腮胡天兵的脸白得像张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官爷，”石猴儿捡起碗，傻呵呵地笑，“这米里的沙子能种桃树不？俺想在院里种棵桃树，结了果子给天王尝尝……”
络腮胡天兵一把推开他，锁粮仓的手都在抖：“种个屁！赶紧滚！再敢多嘴，把你扔进炼丹炉里炼了！”
石猴儿一瘸一拐地走出粮仓，袖袋里的沙粒硌着掌心。他回头望了眼黑石砌成的屋子，阳光照在鎏金缸盖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像极了李天王那副傲慢的嘴脸。
走到营房拐角处，他把袖袋里的沙粒倒进粗瓷碗，又从怀里掏出片从李天王铠甲上勾下来的棉絮。沙粒是昆仑山下特有的青灰色，棉絮上还沾着点铁锈——和天兵营房墙角堆着的破棉袄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石猴儿用指尖捻着棉絮轻笑，左眼的疤痕在阳光下泛着红光。这位李天王表面上风光无限，背地里却克扣军饷，用沙子充米，用旧棉絮塞铠甲，难怪西营的天兵会闹起来。
他把沙粒和棉絮小心地包进油纸，藏进粗瓷碗的夹层里——那是老猴王教他的法子，遇到重要的东西就藏在碗底，谁也想不到。做完这一切，他又恢复了那副傻呵呵的样子，蹦蹦跳跳地往太白金星的兜率宫去，嘴里还哼着花果山的小调，仿佛刚才在粮仓里发现的秘密，不过是捡了颗普通的石子。
路过演武场时，石猴儿看见李天王正在训斥天兵，金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嗓门大得能震落云层。可他再也不会被这副模样唬住了——他知道，在那些光鲜的甲片底下，藏着怎样灰扑扑的棉絮，就像在那些雪白的米粒底下，埋着怎样硌牙的沙粒。
“好戏还在后头呢。”石猴儿对着演武场的方向做了个鬼脸，把粗瓷碗往怀里揣得更紧了。他隐隐觉得，这位李天王的破绽，可不止粮仓和铠甲这么简单，就像花果山的老树，表面看着枝繁叶茂，底下的根说不定早就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