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猴儿躺在草料堆里，盯着粗瓷碗底的破洞发呆。月光透过洞口在草叶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极了粮仓里那些混在米中的沙粒。袖袋里的油纸包硌得肋骨生疼，里面裹着的沙粒、铅块和旧棉絮，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辗转反侧。
“小猴儿，发什么愣呢？”个压低的声音从草堆外传来。石猴儿猛地坐起来，看见瘦高个天兵蹲在月光里，铠甲的裂缝漏出里面的稻草，在风里轻轻摇晃。
石猴儿赶紧把碗往怀里塞，指尖触到碗沿的缺口：“没、没啥！俺在数星星呢！”
瘦高个往草料堆里扔了个东西，借着月光看清是块没掺沙子的麦饼：“快吃吧，别让巡逻的看见。”他往远处瞥了眼，“李天王刚去查岗了，估计是觉得弟兄们最近不对劲。”
石猴儿咬着麦饼，突然想起傍晚时李天王训斥副将的样子。当时天王的金甲在火把光下泛着冷光，可骂到激动处，甲片接缝处的沥青都裂开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棉絮。那副既要装威风又藏不住窘迫的模样，倒像镇上没钱却偏要穿绸缎的破落户。
“官爷，”石猴儿把麦饼掰了半块递回去，“你们就没想过告诉玉帝？”
瘦高个的肩膀抖了抖，像被冷风灌了个满怀：“告诉玉帝？上次张校尉偷偷递了奏折，结果第二天就被派去守黑风山，听说被熊瞎子扒了铠甲吊在树上三天三夜。”他摸了摸腰间的刀，刀鞘上的漆都掉光了，“在天庭，有些事看见了也得装瞎。”
石猴儿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下，噎得他直咳嗽。他想起太白金星的兜率宫，老神仙总爱在炼丹炉边念叨“水至清则无鱼”，当时只当是说炼丹的道理，现在才明白，原来天庭的水比花果山的深潭还浑。
天快亮时，石猴儿悄悄摸出草料堆。怀里的油纸包被他换了个地方，藏在粗瓷碗的夹层里——这是老猴王教他的法子，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他往军械库的方向溜，想再找找有没有遗漏的破绽，却在墙角撞见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是胖厨子。他正往怀里塞个油布包，鼓鼓囊囊的，看着像块腊肉。石猴儿赶紧缩到石柱后，看见胖厨子东张西望了半天，快步往李天王的寝殿走去，靴底沾着的沙粒在石板上拖出道浅痕，和粮仓里的沙土一个颜色。
石猴儿的心跳突然加快，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他悄悄跟在后面，看见胖厨子在寝殿门口说了句什么，守卫就放他进去了。殿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里面传来金塔落地的轻响，接着是李天王压低的呵斥：“蠢货！这点东西都藏不好！”
石猴儿赶紧往回溜，后背的冷汗把短褂都浸湿了。他突然明白，克扣军饷的事怕是牵扯不少人，胖厨子、守卫，说不定还有更多他没见过的神仙。这就像花果山的马蜂窝，看着就那么个小窟窿，真捅开了能飞出成千上万只马蜂。
回到营房时，络腮胡天兵正拿着根鞭子抽打个小个子天兵，骂骂咧咧地说他丢了军饷银。石猴儿看见小个子的嘴角淌着血，手里却攥着块碎银子，银块边缘发黑，透着股铅味——分明是那掺了假的军饷。
“住手！”石猴儿突然喊了声，声音在营房里格外响亮。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只觉得那小个子的眼神像极了被抢了桃的幼猴，可怜巴巴的。
络腮胡被他吓了跳，回过神来就举着鞭子冲过来：“你这泼猴找死！”石猴儿没躲，反而把粗瓷碗往地上一摔，碗底的油纸包露了出来，沙粒和铅块撒了一地。
络腮胡的脸瞬间白了，鞭子“啪”地掉在地上。周围的天兵都围了过来，看着地上的东西，眼神从惊讶变成愤怒，最后又都低下了头，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都散了！”瘦高个突然喊了声，把石猴儿往身后拉，“没见过小猴儿胡闹？赶紧干活去！”他一边用脚把沙粒踢进排水沟，一边往石猴儿手里塞了块窝头，“快走，去太白金星那儿躲躲！”
石猴儿攥着窝头往兜率宫跑，心里乱得像团麻。他想起瘦高个说的“看见了也得装瞎”，想起小个子淌血的嘴角，想起李天王那身藏着棉絮的金甲。原来天庭的规矩不止刻在玉牌上，还藏在每个人的眼神里，藏在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里。
太白金星的兜率宫飘着淡淡的药香。老神仙正蹲在炼丹炉边扇风，银须被炉火映得金灿灿的。石猴儿刚进门就被他拽到炉边，粗瓷碗被夺了过去，夹层里的棉絮和账本残页露了出来——原来他早发现了。
“傻小子，”太白金星敲了敲他的脑袋，声音像炉子里的炭火，暖融融的，“有些事心里知道就行，说出来反而麻烦。”他往炉里扔了颗药丸，“玉帝不是不知道底下的猫腻，只是这天庭就像盘棋，哪颗子该动，哪颗子该留，都有讲究。”
石猴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老神仙把那些证物扔进炼丹炉，火苗“腾”地窜起来，把沙粒烧成了玻璃珠，把棉絮烧成了灰烬。药香混着焦糊味，倒让他心里踏实了些。
“那……就看着他们欺负人？”石猴儿憋了半天，还是问出了口。
太白金星往他手里塞了颗糖，橘子味的，甜丝丝的：“你以为老神仙当年没试过？”他指了指墙上的画像，画着个年轻的仙童在金銮殿上争执，“结果呢？被派去看守南天门，站了三百年岗。”
石猴儿的心里突然亮堂了。他想起玉帝调和文臣武将的样子，想起太白金星总能在争吵时找到台阶，原来他们不是糊涂，是比谁都清楚这盘棋该怎么下。就像老猴王处理猴群争斗，从来不是直接打跑哪只猴子，而是悄悄把桃树分匀了，让大家都有得吃。
从兜率宫出来时，夕阳把云彩染成了蜜糖色。石猴儿摸了摸怀里的新瓷碗，是太白金星给的，没缺口，碗底还画着朵桃花。他知道，那些沙粒、铅块和棉絮虽然被烧了，但都记在了心里，像刻在桃树上的记号，平时看不见，刮风下雨时就会隐隐作痛。
路过演武场时，李天王正在操练天兵，金甲在夕阳下闪着光，嗓门大得能震落树叶。石猴儿没躲，反而迎着他走过去，脸上挂着傻呵呵的笑，像啥都没发生过。
“你这泼猴去哪了？”李天王皱着眉，金塔在手里转得飞快。
石猴儿举起新瓷碗：“老神仙给俺的！说能装好多水！”他故意把碗往天王的金甲上蹭，“天王的铠甲真亮，比俺们花果山的铜镜还亮！”
李天王的脸色缓和了些，嘴角甚至撇了撇，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他没再追问，转身继续操练天兵，只是石猴儿注意到，他转身时手往腋下塞了塞，金甲的弧度又变了形。
石猴儿抱着碗往营房走，心里打定了主意。他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傻呵呵地劈柴、搬米、擦铠甲。但那些记在心里的事，那些沙粒、铅块和棉絮，就像揣在怀里的瓷碗，平时安安稳稳的，真到了该拿出来的时候，也绝不会手软。
夜风穿过营房的窗棂，吹得油灯忽明忽暗。石猴儿躺在草料堆里，摸着碗底的桃花印记，突然想起老猴王的话：“真正的聪明不是啥都往外说，是啥该说啥不该说，心里有数。”
他闭上眼睛，把那些该记在心上的事像叠被子似的理整齐，藏在心里最深处。明天醒来，他还是那个会把碗摔在地上的傻猴子，只是那双眼睛里，会比昨天多几分清亮，多几分藏在傻笑底下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