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材铺后堂的铜铃还在轻晃,余音如丝,在空气中微微震颤。
李知远蹲在青石板上,捡核桃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沾着几粒碎壳。
刘济安的脚步声已经撞开木门去了,他却还盯着墙角那方空陶罐——刚才那支人参躺过的位置,现在只剩一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光斑,像张讥讽的嘴。
他突然跳起来,抓起桌上包好的何首乌。
牛皮纸窸窣作响,露出里面暗褐的“人形”。
空气里飘起一丝陈旧纸屑的气味。
手指捏上去,根须生硬得像晒干的塑料绳,主根表面的沟壑太规整,倒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指腹摩挲间,有细小颗粒从纹路中掉落,落在掌心,像沙砾般硌人。
他想起方才周怀瑾递参时说的“李老板眼光真好”,后槽牙猛地咬出酸水——原来这声恭维,是给贪心的他下的套。
“七十年野山参……十五万起拍……”李知远喉咙发紧,抄起柜台上的放大镜,对着何首乌的“头部”猛照。
果然在褶皱里发现半道淡红——是染上去的红颜料,用来冒充野山参特有的“铁线纹”。
他踉跄着后退,后腰撞在药柜上,陈皮、黄芪、当归的香气混着冷汗涌进鼻腔,苦得他眼眶发涩,仿佛嘴里也泛起一股腐草与泥土交织的腥气。
后堂的挂钟“当”地敲了五下,钟摆摇动的声音在他耳膜上轻轻一击。
李知远突然扑向账本,翻到今天的交易记录页。
墨迹未干的“换购”二字刺得他眼睛生疼,他抓起钢笔狠狠划拉,蓝墨水在纸上晕成团,像极了那支被他亲手送走的野山参,沉入深不见底的水潭。
周怀瑾攥着布包往家走时,后颈的汗已经浸透了衣领,贴着皮肤的布料黏腻难耐。
刘济安拔高的“七十年野山参”还在耳边炸响,他想起方才摸那支参时的触感——芦头圆鼓鼓的,参须上有小米粒似的珍珠点,当时只觉得比普通参“顺眼”些,谁能想到……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金属门反射出他模糊的身影,像剪影一样浮在眼前。
他望着金属门框里自己发皱的衬衫,深吸三口气才抬脚进去。
电梯运行时轻微的嗡鸣声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林家别墅的玄关铺着大理石,冰冷而光滑。
他脱鞋时指尖发颤,橡胶鞋底在地面刮出刺啦声,像是某种隐秘情绪的泄露。
“回来了?”
林紫宸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与审视。
周怀瑾抬头,正撞进她冷白的目光里。
女总裁坐在沙发上,膝头摊着份泛着金红烫印的文件,金丝眼镜滑到鼻尖,露出眼尾未褪的青黑——显然又熬了整宿处理家族事务。
他喉结动了动,把布包递过去:“大姐,今天在药材铺换的……千年老参。”
“放茶几上吧。”林紫宸头也没抬,钢笔在文件上划出利落的勾,“林家珠宝和周氏的合作案出了问题,周董说要见我。”她突然顿住,抬眼时镜片反着光,“你买参做什么?”
周怀瑾的指甲掐进掌心,隐隐作痛。
他看着林紫宸的手指在文件上敲出残影,那支万宝龙钢笔的银帽泛着冷光,像极了药材铺后堂刘济安眼里的刺。
“给……给您补身体。”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虚,“最近看您总熬夜。”
林紫宸的手指停了。
她盯着茶几上的布包看了两秒,伸手掀开一角——参须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可她很快放下,继续在文件上写批注:“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