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的帝豪酒店,水晶吊灯在包厢墙上投下菱形光斑,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是撒了一地碎钻。
周怀瑾推开门时,暖烘烘的火锅蒸汽裹着红油香气扑面而来,混杂着锅底咕嘟冒泡的声音与寒暄声涌出来——钱守信正坐在主位剥虾,油亮的发梢沾着点水汽,抬头时金表在腕间晃了晃,金属链子碰在瓷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哟,大老板可算到了。”
李骁勇跟在周怀瑾身后,退伍军人的背挺得笔直,指节在裤缝处微微蜷起,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周怀瑾能感觉到他紧绷的气场,像根随时要弹起来的弦。
他自己却先笑了,脱了西装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堵车,对不住啊。”
“堵的是共享单车吧?”斜对角的张雅先笑出声,笑声尖利,像是玻璃杯相撞。
她当年总抄周怀瑾的数学作业,此刻涂着酒红色指甲的手正搭在身边男人胳膊上,“听说你现在住丈母娘家地下室?我家保姆房都比那宽敞。”
周怀瑾夹起片毛肚涮进红汤,毛肚在沸腾的辣油里卷成小喇叭,滋啦作响:“地下室冬暖夏凉,挺好。”
“挺好个屁。”李骁勇突然开口,声音低沉粗粝,像块砸进冰面的石头。
他往前半步,军靴在地板上碾出轻响,“当年周哥替你们顶了多少回罚站?钱守信偷吃辣条被抓,周哥替你站了三节课;张雅数学考试作弊,周哥替你挨了班主任骂——”
“骁勇。”周怀瑾按住他的胳膊,掌心能触到对方肌肉的紧绷,带着一丝滚烫的温度。
李骁勇是他上个月招的司机,退伍后在劳务市场蹲了三个月,面试时红着眼说“就想跟个硬气的人”。
此刻他喉结滚动两下,到底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钱守信把剥好的虾仁堆在瓷碟里,头也不抬:“骁勇是吧?我敬你杯酒。”他端起红酒杯晃了晃,酒液在杯壁上拉出猩红的线,像是凝固的血迹,“但有些老黄历,翻多了硌牙。”
包厢里的笑声又起来了。
有人拍钱守信肩膀说“老钱还是这么会说话”,张雅补了句“毕竟现在是贸易公司老总”,连服务员上菜时碰翻的醋碟都没人在意,褐色液体在桌布上洇开,像块脏抹布,散发出刺鼻的酸味。
周怀瑾盯着那片污渍,突然想起三年前在林家别墅擦地的清晨。
林婉清的珍珠高跟鞋就踩在他手边,鞋跟压着他后颈的皮肤,冰冷而坚硬:“擦快点,别耽误我直播。”此刻他捏着筷子的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今天来,是为了程小满说的“给公司立个口碑”,也是为了钱守信请柬里那句“最惨小可怜”。
“周哥,我去趟洗手间。”李骁勇扯了扯领口,转身时带起一阵风,衣角扫过桌面,带来一丝汗味和旧皮革的气息。
周怀瑾望着他的背影,突然听见尚云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尚云霆是班长,大学后去了香港做珠宝生意,此刻正端着酒杯凑近,袖口露出半截翡翠手链,碧绿剔透,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怀瑾,别急着走啊。”
周怀瑾抬头,正对上尚云霆落在包厢门口的目光。
那里站着个穿月白连衣裙的姑娘,发间别着朵珍珠缀的流苏花,锁骨处的银链闪着细碎的光——是程小满。
她今天没穿直播时的露肩装,裙角只到膝盖,却比任何时候都晃眼。
随着她的步伐,流苏轻轻摇曳,仿佛将整个包厢的光线都聚在她身上。
尚云霆的喉结动了动,酒杯在指尖转了半圈:“这位是?”
“我公司主播。”周怀瑾话音未落,包厢里的声音突然断了。
张雅的笑声卡在喉咙里,钱守信剥虾的手悬在半空,连刚端上来的清蒸东星斑都没人动——程小满正沿着餐桌走过来,发间的流苏随着脚步轻晃,空气中似乎飘来一缕淡香。
“周总。”她在周怀瑾身边站定,低头时耳坠扫过他手背,微凉的金属触感让人心跳漏了一拍,“路上堵车,我来晚了。”
“不晚。”周怀瑾抽了张纸巾递给她,余光瞥见尚云霆的手指在桌下摩挲,像是在摸什么东西。
钱守信突然敲了敲玻璃杯,清脆的响声惊得程小满肩膀颤了颤:“同学会有规矩,最后到的人买单。”他笑着看向周怀瑾,“怀瑾,你说对吧?”
周怀瑾望着钱守信腕间的金表——那是三年前林婉清直播时拍的“限量款”,后来被证实是假的。
此刻金表在灯光下刺得人眼疼,他摸出钱包放在桌上:“应该的。”
“哎哎哎。”尚云霆突然伸手按住他的钱包,翡翠手链蹭过钱夹边缘,凉意顺着触点传开,“急什么?我这儿有个宝贝,正好给程小姐开开眼。”他的手探进西装内袋,周怀瑾看见他指尖捏着块红绸布,露出半截金属光泽——像是支簪子。
程小满歪头看他,发间的流苏晃得更勤了。
周怀瑾突然想起董清瑶今早发的消息:“林总说,最近市面上有批唐朝仿品在流通。”他捏紧了西装内袋里的玉牌,那是林紫宸走前塞的,说能挡灾。
包厢外传来李骁勇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周怀瑾望着尚云霆慢慢展开的红绸,突然觉得这顿饭,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