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浑浊的江水中漂了一夜,血色渐渐褪去,江水变得浑浊发黄。
难民们蜷缩在狭窄的舱底,默默啃着船主施舍的、粗糙刺喉的糠饼。林野靠在冰冷的桅杆旁,胃里像有炭火在灼烧。阿苦挤过来,将手中半块糠饼递给他。
“先生,吃。”
林野摇头,声音干涩:“你正长身子,你吃。”
阿苦没说话,只是固执地将那半块饼掰开,不容分说地塞进林野掌心:“先生不吃,阿苦也不吃。”
林野看着掌中那半块粗粝的饼,终于咬了下去。碎屑刮着喉咙,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弥漫开来,可咽下去的瞬间,竟尝到一丝微弱的甜——那是活着的滋味。
船在一个荒凉的岸边停靠,眼前是茅山脚下的小村落。村子显然已被清兵洗劫过,房屋倾颓,十室九空,死寂得如同坟场。三十多个难民站在村口泥泞的空地上,衣衫褴褛,眼神空洞,像一群被天地遗弃的游魂。
林野的目光扫过这片废墟。他需要一个起点,一个能喘息的角落。“留下。”他简短地说。
他们最终在村尾找到了那座残破的土地庙。泥塑的神像没了头颅,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烬。林野迅速将人分成三组:驼背的老祁带着几个还算有气力的男人去找水源;精瘦的吴婶领着几个妇人去搜寻可能遗漏的粮食;阿苦则带着两个半大孩子,去废墟里翻找能用的草药和工具。
日头西沉。老祁佝偻着背回来,手里只提着一桶浑浊不堪的黄泥水;吴婶和妇人带回了半袋爬满霉斑的陈年豆子;阿苦的小脸上蹭满了灰,捧回一小把干瘪的草药,腰间别了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
林野沉默地架起破锅,将那半袋发霉的豆子煮成一锅稀薄的糊粥。霉斑在翻滚的汤水里浮沉。每人分到小半碗,没人说话,只有吞咽的咕噜声。最后刮锅底时,铁勺摩擦着锅壁,发出刺耳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庙里回荡,如同一声压抑的呜咽。
夜深了,寒风从破窗灌入。林野将所有人聚拢在残破的神台前。他点燃了仅有的半截蜡烛,昏黄跳动的火苗,映亮了一张张深陷的眼窝和枯槁的面容。
“我叫林野,”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庙宇里显得格外清晰,“昨天,前天,我们只想活命,像野狗一样逃命。但活,也有活法。”他环视每一双眼睛,火苗在他瞳孔深处跃动,“从此刻起,我们不再只是逃难的人。我们是‘火徒’——火能烧尽荒草荆棘,也能给人间一点暖意。”
他让每个人报上自己的名字,说出心中最深的恨。
“我叫王三,最恨地主老爷年年逼租,逼死我爹娘…”
“我叫李嫂,最恨天杀的清兵闯进我家,抢走我闺女,她才十四啊…”
轮到阿苦,她仰着小脸,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我叫阿苦。最恨……这世道让人活得不像人!”
林野掏出那本染血的笔记本,借着微弱的烛光,一笔一划,将每一个名字和每一句饱含血泪的“恨”记录下来。翻到最后一页,他郑重地写下:
大明弘光元年八月初三
庙外,凛冽的秋风呼啸着掠过荒芜的山野,卷起枯草和尘土,发出悠长而呜咽的声响,像一声来自遥远战场的、苍凉的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