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最后一点霉豆也见了底。
林野带着阿苦和老祁下了茅山,朝着最近的镇子摸去,想碰碰运气换点粮食。山路崎岖难行,老祁本就佝偻的背脊弯得更深了,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背负着一座无形的大山。
镇口,一张崭新的告示刺目地贴在墙上:剃发令。凡不剃发留辫者,格杀勿论。镇子里死气沉沉,只有几个挎着腰刀的绿营兵在冷清的街道上巡逻,皮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三人缩在一条幽暗小巷的阴影里,屏息等待着渺茫的机会。一个身影佝偻的更夫提着昏黄的灯笼,蹒跚走来。摇曳的灯光扫过林野的脸。
“后生……逃难的?”更夫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嘶哑干涩。
林野沉默地点点头。更夫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悲凉,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半块硬得硌牙的面饼,塞进林野手里:“吃吧……我儿子……昨儿刚被砍了头,就在这镇口……就为了一点头发……”
林野攥着那半块冰冷的饼,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更夫警惕地左右张望,凑得更近,气息带着一股腐朽的味道:“镇东头……老槐树底下那户高墙院,是王扒皮家。囤了不少粮……今晚那些兵爷都去喝酒了,院里就剩几个家丁……”他浑浊的眼睛里燃起一点微弱的火星,“要活命……看你们自己了。”
老祁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深夜,浓墨般的黑暗成了最好的掩护。三人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地主后院。粮仓门紧锁。阿苦抽出别在腰后的锈柴刀,瘦小的身子紧贴着门缝,刀尖熟练地探入锁扣,手腕猛地发力一撬——咔哒!一股浓烈的、带着灰尘的霉味扑面而来。仓里堆满了陈年的糙米,早已发黄发霉,但在他们眼中,却闪着救命的金光——足够支撑十天!
当他们扛起第三袋米时,一声厉喝划破寂静:“谁?!”
火把猛地亮起,几条恶犬狂吠着扑来!林野将肩上沉重的米袋一颠,嘶吼:“跑!”
阿苦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灵巧地翻身跃上矮墙。老祁却被脚下的藤蔓绊倒,“噗通”一声重重摔在地上,肩上的米袋砸开,黄褐色的糙米哗啦洒了一地。
寒光一闪!一个家丁的刀已当头劈向挣扎的老祁!
“老祁!”林野目眦欲裂,想也不想合身撞了过去!刀锋擦着他的左臂狠狠划过,皮肉翻卷,鲜血瞬间浸透了青色的衣袖,温热粘稠。
“走啊!”林野忍着剧痛再次嘶吼。
三人没命地冲入无边的黑暗,身后是震耳欲聋的狗吠、家丁的叫骂和晃动的火把。老祁一路咳喘得像要散架的风箱,却死死抱着怀里仅存的那袋米,如同抱着自己的命。
回到土地庙,林野的左臂衣袖已被血浸透。吴婶用阿苦采回的草药捣碎了敷上伤口,剧烈的灼痛让林野瞬间冷汗淋漓,牙关紧咬。
阿苦小心翼翼地将那袋沾着泥土和血渍的糙米倒进破锅里。水渐渐沸腾,一股久违的、属于粮食的朴素香气,在这座破败的神庙里弥漫开来。围拢过来的难民们,深陷的眼窝中,第一次燃起了微弱却真实的光芒。
林野疲惫地靠坐在冰冷的墙角,手臂的伤口火辣辣地抽痛,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丝笑意。
“今天,”他的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我们抢回来的,不止是米。”他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因饥饿和恐惧而扭曲、此刻却焕发一丝生气的脸,“我们抢的,是活下去的资格。”
庙外,更深露重。风中,那盏属于丧子更夫的孤灯,依旧在漆黑的夜里固执地摇晃着,像一颗在无边黑暗中,不肯熄灭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