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员追上来时，陈铁峰正踩着泥水走出岭口，肩头还压着湿透的军装。纸条递到手里，他没展开，只扫了一眼抬头的红字，便折了两折塞进内袋。队伍刚整好，他抬手抹了把脸，雨水混着血从指缝淌下。
“改道，去山脚救护点。”
没人问为什么。战士们默默调转方向，担架组走在前头，枪栓在行进中轻轻磕碰。天刚亮，雾没散尽，脚下的土还是软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浆里。陈铁峰走在最后，右手还搭在刀柄上，虎口裂着口子，一握拳就渗血。
到了东岭山脚，歪脖松下已支起几块油布。人影在布下来回穿梭，有伤员躺在泥地里，腿上缠着发黑的绷带，血还在往外渗。一个女军医跪在最边上，剪刀划开军裤，露出小腿外翻的皮肉。她没戴手套，手指冻得发紫，却稳得像铁钳。
“血压没了！”有人喊。
她抬头，声音不大：“盐水五百，快！”
陈铁峰皱了下眉，大步走过去。两名战士正扶着雨布角，被风掀得晃。他一把接过，单手撑住布沿，另一只手解下内衬棉衣，蹲下垫在伤员头下。
女人看了他一眼，点头。
“谢了。”
她低头继续，镊子夹出一块碎骨，扔进铁盆，叮的一声。血顺着她手腕流到肘弯，她没擦，只侧头对助手说：“钳子。”
助手递上，又低语：“苏医生，你手裂了。”
她没应，只把镊子换到左手，继续清创。
陈铁峰站着没动。他见过太多死人，也见过太多哭嚎的伤兵，可没见过这样的医者——不急不躁，像在缝一件旧衣，可每一针都牵着命。
她突然抬手，抹了把额前汗，发丝粘在脸上。陈铁峰这才看清她眉眼，不艳，却有种沉下来的静。她从手术箱里翻药，箱侧木板“咔”一声轻响，边缘裂开一道细缝，露出半寸暗格。她没察觉，取了针剂便合上。
陈铁峰眼角一跳，蹲下身假装查看伤员脚部冻伤，实则盯着那箱子。夹层做得极巧，若不是她用力过猛，根本看不出。
“止血带！”她突然说。
助手递上，她扎紧伤员大腿，针头扎进血管。过了半晌，伤员脉搏稳了些，她才松手，脱下沾血的外衣扔在一旁，喘了口气。
陈铁峰从腰间解下水壶，递过去。
“喝，保持清醒。”
她愣了下，接过，拧开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她没皱眉，又转身去查下一个伤员。
陈铁峰没走。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她肩上的背包带断了，手术箱靠一根麻绳捆着，走两步就往下滑。他从腰后摸出一段皮绳——备用的刀鞘绑带——蹲下放在她医疗包旁，没说话。
她回头时，皮绳已在那儿。她看了眼，没问，只捡起来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箱子稳了。
“谢谢。”这次她没抬头。
陈铁峰转身要走，通讯员追上来：“连长，旅部催令。”
他嗯了声，脚步却没动。又看了一眼——她正用镊子夹出弹片，眉头微蹙，额发又被汗浸湿。她左手小指缺了半截，动作却一点不滞。
他忽然觉得右手虎口的裂口在跳。
“记一下，”他对通讯员说，“医疗组缺两副止血钳，回营报后勤。”
通讯员记下。队伍开始移动，他抬腿迈过一滩泥水，刀鞘碰上石块，发出脆响。
苏梅抬头。
他已走出十步，背影在雾里模糊。地上留着那根皮绳，还有一枚沾泥的军功章，躺在湿土上，像被遗忘的纽扣。
她没喊他。只蹲下，把皮绳重新系紧，顺手将那枚勋章拾起，攥在掌心。血从她指缝渗出，混着泥，滴在草叶上。
担架抬走最后一个重伤员，油布被风卷起一角。她打开手术箱，取出绷带，夹层边缘又“咔”了一声。她按了按，没在意，继续包扎。
远处山道上，陈铁峰带队前行，脚步沉稳。他左手插在衣袋里，摸到磨刀石一角，停了停，又缩回手指。
雾渐渐散了，天光压下来。
苏梅站起身，拍了拍裤腿的泥。她低头看掌心，勋章上的五角星被血糊住，只剩一道模糊的痕。
她把它塞进手术箱夹层，合上盖。
箱子很轻，却压得她肩头沉。